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五三二


  棠溪劍仙笑道:「所幸這次殿下沒有問我這腐儒賣幾斤仁義道德。如今在京為官,被人喊多了侍郎大人,都快忘了自己是劍士了。這不特意讓書童捧劍而來,本想著不顧長輩顏面跟你切磋劍技,不承想是自取其辱。」

  徐鳳年拍馬屁道:「盧侍郎獨具慧眼。」

  盧白頡無奈搖頭道:「成了高手,臉皮也厚了。」

  徐鳳年將這些話全部笑納,問道:「進去坐一坐?」

  盧白頡點頭道:「正好跟你問些劍道。」

  徐鳳年赧顏道:「盧叔叔不怕問道于盲?」

  盧白頡淡然道:「且不說李淳罡親授兩袖青蛇,鄧太阿贈劍一十二,我盧白頡再是那井底之蛙,總該也知道那第五貉就算站著讓我刺上幾劍,我也未必能刺死他。」

  徐鳳年默然無聲。

  盧白頡打趣道:「你放心,京城這邊沒人信你真殺了提兵山山主,都說是北涼王死士所為,跟你沒半顆銅錢關係。」

  徐鳳年正想說話,負劍書童駭然喊道:「先生,槐樹上有一隻鬼!」

  盧白頡回頭敲了他一下額頭。

  枝繁葉茂的龍爪老槐上吊著一襲大紅袍子。

  盧白頡卻也不看一眼,輕聲道:「指玄?」

  徐鳳年搖頭道:「它已是天象。」

  盧白頡笑道:「我無愧井底之蛙之稱啊。」

  徐鳳年忍住笑意。盧白頡正在納悶,看到那位徽山紫衣女子以後,喟然長歎,以棠溪劍仙多年古井不波的絕佳心境,也難免有些百感交集,開門見山自嘲道:「在官場上左右皆是那些鬚眉皆白的老人,今天見到你以後,才知道官場上小得意,武道便要大失意。早知道便不來了。」

  秋高氣爽,京城的天空格外潔淨。

  捉驛童梓良見人多,就乾脆把桌子搬到了院中,一切親力親為,根本不讓驛館中人有機會接近世子徐鳳年。

  院中老槐與門外龍爪槐本就是一對。

  樹下一桌人:赴京觀禮的徐鳳年,兵部侍郎盧白頡,徽山軒轅青鋒,青鳥,少年死士戊,負劍書童。

  還有一位。

  那書童臉色發白地指向陰森森老槐樹,無比委屈道:「先生你看,我沒騙你,樹上真有一隻女鬼啊!」

  樹下一桌人,槐上一隻鬼。

  一次歡喜容顏,一次悲憫面相。

  兩次白日見鬼的負劍書童嚇得不輕,盧白頡這次都懶得訓斥,等童捉驛離開院落,這才開口說道:「既然已知曹先生要帶公主姜姒複國西楚,我進入兵部以後便一直針對廣陵道部署,殿下若是有機會見到曹先生,還望能替我道歉一聲,委實是職責所在,不能袖手觀望。」

  徐鳳年隨口笑道:「鐵門關外見過曹青衣一次,恐怕近幾年都沒機會再見到了,再者他也未必會對此事在意。」

  盧白頡聽到「鐵門關」三字後,面無異色,平靜依舊,暮色中略微吃過了飯食,放下筷子,輕聲說道:「問劍。」

  徐鳳年坐在原地,點了點頭。一桌人軒轅青鋒和青鳥都束手靜坐,唯獨少年戊還在那裡扒飯。書童摘下紫檀劍匣畢恭畢敬交給棠溪劍仙後,就跑到離龍爪老槐最遠的院門口,一邊惱火那白了頭的北涼世子如何傲慢無理,何德何能可以在自家先生問劍後仍舊安坐不動彈,一邊驚駭是不是自己惹上了不乾淨的陰物,為何像是獨獨自己見著了那只豔紅袍子的女鬼?

  盧白頡橫匣而站,一手拍在檀匣尾端,劍匣劍鞘齊齊飛去書童面前,留下棠溪劍爐鑄就的最後一柄傳世名劍——霸秀。

  不等盧白頡握住霸秀古劍,只聽傳來叮咚一聲金石聲響。這柄長劍平白無故從劍身中段凹陷出一個弧度。棠溪劍仙不驚反喜,微微一笑,握住劍身扭曲的古劍劍柄,輕輕抖腕,劍氣蕩出絲絲縷縷的波紋,一劍橫掃千軍,瑩白劍氣裂空推向桌邊徐鳳年,只是劍氣才生便散,竟是出奇無疾而終的下場。

  徐鳳年叩指于桌面,盧白頡身體向後仰去,霸秀劍掄出半圓,劍氣輝煌如皎潔月牙,只是不等月牙劍氣激蕩而出,盧白頡就又主動將罡氣倒流歸劍,手掌拍地,身體旋轉,手中霸秀劍尖扭出一段蛇遊之勢。院中葉落不止,在兩人之間飄零紛紛。劍尖生氣,卻不是長線直沖,這一線之上有三片落葉,唯有中央一片碾為齏粉,顯然是斷處溢氣的上乘劍術。徐鳳年手指在桌面一劃,飛劍與劍氣相擊,好似一團水煙霧氣彌散開來。

  棠溪劍仙踩步如踏罡,劍意暴漲,院中地面落葉為劍氣裹挾,乘風而起。風起劍氣濃,盧白頡猛然收劍,將霸秀拋向書童和劍匣。書童連忙接住古劍放入鞘中,定睛一看,才看到自家那位被讚譽「劍有仙氣」的先生四周,十餘柄飛劍微顫而停。他心中震撼,轉頭望向徐鳳年,難道從頭到尾這傢伙都僅是馭劍於無形,這份本事,怎麼都該有驚世駭俗的一品境界了吧?

  盧白頡坐回桌旁,皺眉道:「你的內力相較江南道初次見面,為何不進反退?你如何能飛劍十二?」

  徐鳳年開誠佈公道:「吳家劍塚養劍,另闢蹊徑,一柄飛劍劍胎圓滿以後,別說二品內力,就是三品,也可以馭劍掠空數丈,外人傳言吳家稚童小兒便可以竹馬飛劍斬蝴蝶,也不算誇大之詞。」

  盧白頡笑問道:「可你如何能短短一年之內養出十二柄劍胎如意的飛劍?有終南捷徑可走?」

  徐鳳年搖頭道:「機緣巧合是有幾次,但大抵還是靠最笨的水磨功夫,十二柄劍,一柄劍一個時辰養劍一次,堅持了大半年。」

  盧白頡感歎道:「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古人誠不欺我。」

  徐鳳年苦澀道:「我曾經躋身金剛境界,可兩次進入偽境,估計此生是無望再在一品境有尺寸之功了。」

  盧白頡問道:「兩次偽指玄?」

  徐鳳年笑道:「一次指玄一次天象,所以哪怕可以躍境,也得必須是由金剛直入陸地神仙,可我又不是那佛頭人物。」

  這下連盧白頡都神情劇變,拍桌輕歎道:「可惜啊,可惜!」

  徐鳳年灑然道:「以後也由不得我一門心思鑽研武道,就當自己順水推舟,找到一個臺階下好了。」

  盧白頡搖頭道:「原本我不信黃龍士將春秋潰散氣運轉入江湖一說,可如今年輕後輩如雨後春筍,不論根骨資質還是機緣福運,確實都遠勝前一甲子,甚至用五百年來獨具異彩來形容也不過分,不得不信。我原本對你寄予厚望,希望有朝一日你也可以在天下十人之間佔據一席之地。此番問劍於你,本是想在你答劍以後,若是不負我所望,便乾脆將恩師羊豫章劍道感悟和霸秀劍一併轉贈於你。唉,怎知會是這般光景。」

  棠溪劍仙面有戚容,仰頭望去龍爪老槐,自言自語:「古書記載老槐晦暗,春夏槐蔭呈現青黑之色,單株吉兆,雙數棲鬼,果真如此嗎?鳳年,你為何帶陰物在身側,不怕折損氣數嗎?」

  徐鳳年平靜道:「我已經沒有氣數可以折損了。如今它不離不棄,已經讓我感激涕零。至於它是靈智初開而心存感恩,還是憑藉直覺以為我依然奇貨可居,對我來說也都無所謂,有這麼一張天象護身符,進京也心安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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