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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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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飲茶的時候,那個時不時跑來小柱峰玩的孩子跟韓桂的徒弟清心,兩個差不多歲數的孩子,坐在大殿外的石階上聊著天。清心別看年紀小,而且在青山觀每天都有忙不完的課業和活計,可輩分在武當各峰都不算低。老掌教王重樓那幾位,在山上輩分最高,只不過隨著歲數最大的宋知命離世,如今僅剩下陳繇和俞興瑞兩位年邁真人,接下來便是新掌教李玉斧這一輩。因為上一輩收徒甚少,韓桂作為宋知命六位弟子之一,跟李掌教輩分相當,接下來便輪到「清」字輩。武當山上有四十餘人,雖說有人數漸長的跡象,可小道童清心若是前往蓮花峰、玉珠峰那幾個香火鼎盛的地方,許多不惑之年的中年道士甚至都有可能喊一聲師叔。小道士清心戴著武當常見的洞玄巾,頂有寸餘棉帛折疊,巾面繪有祥雲,如竹簡垂於後,師法于仙人呂祖。此刻小道士正在跟新結識的同齡夥伴說自己也一知半解的養生之道:「今日就是秋分啦,我教典籍《天素調理真論》記載,至此雷始收聲,陰氣漸盛,我輩當早臥早起,與雞俱興。而且我師父說過,秋季燥熱也分溫燥、涼燥,得多在登高望遠的地方勤快吐納,叩齒咽津。養生之法,概而論之,就是『斂藏』二字……」 聽著道童文縐縐言語的另外一個孩子咿呀嗯啊著,顯得有點漫不經心,不過還是好奇地問道:「既然以後很少打雷了,是不是妖魔鬼怪就多起來了?那你們道士會不會忙著下山去除妖捉鬼?」 清心翻了個白眼,雞同鴨講讓他有些生悶氣。 那個自知犯錯的孩子撓撓頭,不知所措。 清心不願跟這傢伙斤斤計較,突然一臉嘴饞樣,還抹了抹嘴角的口水,低聲道:「地龍,我跟你講啊,小蓮花峰上有一大片柿子林,馬上就要紅透了,好吃得緊!我跟幾個師兄和其他峰上的師侄都商量好了,什麼時候去摘柿子,你去不去?你想去的話,我就算你一個。」 餘地龍訝異地道:「小蓮花峰?不是你們上任掌教洪仙人一個人的修道之地嗎?你也敢去偷柿子?」 清心縮了縮脖子,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師父,然後又將嗓音壓低了幾分嗓音:「小師叔祖沒飛升前,咱們去摘柿子沒啥事,小師叔祖還會親自幫咱們上樹摘哩!唉,可惜小師叔祖飛升後,掌管戒律的陳師伯祖就不怎麼讓人去那兒了,前些時候不知為何還下了一道禁山令。可那裡的柿子,真的特別甜特別好吃!」 說到這裡,小道士驀然紅了眼睛,趕忙抬起袖口擦眼睛。 餘地龍嘿嘿笑道:「想吃柿子都能想哭了?有點出息好不好!沒事,我趕明兒幫你摘去,包管你吃夠!」 小道士瞪了他一眼:「我是想念咱們小師叔祖了!」 這邊又是柿子又是小師叔祖的,那邊韓桂自然知道是怎麼回事,歎息一聲,有些失神。還記得當年這個時節,騎牛放牛的小師叔每次見著他們這些後輩,都會變著法兒地從袖子裡掏出幾個紅燦燦的柿子來,遞給他們之前,還不忘用袖子輕輕地擦了又擦。 徐奇,或者說是徐鳳年,輕聲說道:「韓道長,我略懂堪輿皮毛,知曉小柱峰的山勢水脈疏密有致,在武當山也屬於有數的洞天福地,恕我冒昧說一句,怎麼青山觀建成是建成了,香火卻這般稀少?」 韓桂雖然不諳人情世故,其實道心通透,立即明白了此人的言下之意,灑然笑道:「照理說,小柱峰風水確實很好,本該交由『清』字輩一位天資極佳的大弟子來『開宗立派』,只不過當年小師叔大概是跟小道開玩笑,說小柱峰的桂花尤其香,冠絕諸峰,小道俗名裡有個『桂』字,命裡該有。說心裡話,不提其他,就說青山觀內的塑像供桌,都是銅鑄鎏金,價值不菲,不怕徐公子笑話,小道這些天當真是怕那賊人惦記上,到時候小道就算拼了命阻攔也攔不下啊。其實就小道自身而言,何處讀書不是讀,何處修道不是修,畢竟人生在世,吃不過幾碗飯,穿不過一身衣,睡不過一張床。」 徐鳳年打趣道:「韓道長作為修道之人,也計較那些黃白物件?難道不該是只要是身外之物,便一物不許牽掛嗎?」 韓桂爽朗大笑,擺手道:「錯啦錯啦,『仙人』,還有一半是人,至於『真人』,更是重在『真』字。」 徐鳳年似乎一臉不悅,皺了皺眉頭,沉聲道:「恕我愚昧,不解真味,還望道長解惑。」 韓桂並未在意這位徐公子的陰鬱神情,笑著緩緩說道:「睡一覺睜雙眼食三餐,勤四體耕五穀尊六親,這些都是一個人的本分,並非身份高便可不做。道人雖是出世之人,可那登仙之路畢竟前途渺茫,咱們修道,說是修長生大道,其實在小道看來,是在修一個『道理』。打個比方,一人在家,看住家中物件,不丟不壞,就是『道理』。若是借宿,護著院中物件不被偷竊擄搶,更該如此。小道便是這青山觀的過客,更是那人世間的借宿之人。丟了鎏金雕像,小道如果會點石成金的手段,賠得起,倒也不會心疼,可小道只會修道,不會生財,既然賠不起,那就要心疼。」 徐鳳年會心笑道:「道長的這個『道理』,很俗,但是不壞。」 韓桂笑著隨口說了一句:「有個俗念頭,想做長生人。」 徐鳳年雙指摩挲著瓷杯邊沿,輕聲說道:「我倒是遇過幾個能長生卻不願長生的人。」 韓桂也沒覺得這位公子哥是在誇誇其談,由衷地感歎道:「可惜小道上山之後就不曾下過山,學不來兩位師叔,以後若是有機會,定會下山去瞧一瞧。」 徐鳳年笑了笑,喝了一大口茶,掃去許多心中積郁,然後向韓桂「請教」了許多修道養生的學問,後者對答如流,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並無半點藏私。 日頭西斜,天色漸晚,臺階上的兩個孩子已經由坐著變蹲著再變站著,再由站著變躺著趴著,沒奈何各自的師父談興頗濃,一時半會兒還沒有收工的跡象,百無聊賴之下,餘地龍跟清心都開始打瞌睡。餘地龍覺著乾等也不是個事兒,只好用幾樣在清涼山王府嘗過的吃食來幫小道士解乏,什麼青蘿蔔陳皮鴨湯,什麼桃花燜鱖魚,清心也不知道到底是個啥滋味,可光聽著就口水直流。 徐鳳年看了眼滿院暮色,站起身,抱歉地道:「今日多有叨擾,耽誤道長修行了。」 韓桂跟著站起,搖頭笑道:「不妨事,徐公子閒暇時可以多來青山觀坐坐,尤其是出冬筍的時候。」 徐鳳年的回答比較煞風景,他一板一眼地說道:「短時間內多半是沒有機會來此做客了。」 韓桂愣了一下,也不知該怎樣接話,徐鳳年笑道:「我家藏書頗豐,回頭讓人給青山觀送些書籍,就當給道長借閱。」 韓桂嗯了一聲。 余地龍看到師父總算要打道回府,蹦了起來,笑道:「走嘍。清心,回頭找你玩啊。」 小道童趕忙起身,小跑到臺階下,跟著師父一起把那位徐公子送出觀外。 看著一大一小兩個漸行漸遠的背影,小道士滿臉的戀戀不捨。 「師父,跟那位公子聊啥呢?」 「徐公子向師父請教一篇文章,內容博大精深,與其說是師父在解惑,不如說是徐公子在授業,像是一門導引術。唉,若是真想將其鑽研透徹,短則十年,長則窮其一生,看來不用急著下山了。」 「這麼難學?師父,那就別學了唄,天底下那麼多書籍,哪能本本都讀明白。」 「這一篇不太一樣。」 「師父,那你千萬別教我這篇!你都要讀十年,那我還不得一百年都下不了武當山,我不幹!」 「說來說去,你不就是不想做飯嗎?」 「哈,哈哈。」 「算了,今天師父親自動手,省得你撒鹽沒個輕重。」 「……」 「對了,切記,修道之人不可終日遊蕩,做空軀殼。去,趁著師父做飯的工夫,把《遵生九箋》抄寫兩遍。」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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