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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六五


  徐鳳年和餘地龍沿著新辟的石徑小路走下小柱峰,餘地龍忍不住開口問道:「師父,你說世上真的有鬼神嗎?」

  徐鳳年隨口說道:「信則有不信則無。」

  孩子哦了一聲,看著黑黝黝的山林,有些惶恐不安。

  原先想著心事的徐鳳年被出聲打斷後,瞥了眼緊緊跟在身後的孩子。這個大徒弟的習武天賦實在是讓人歎為觀止,不過不知道是出於本心,還是貧寒的生長環境使然,餘地龍對誰都藏藏掖掖,有一種近乎天衣無縫的藏拙本事。徐鳳年曾經無意間確定一件事:無論一個地方結構有多繁複,這個孩子只要走一遍,就能絲毫不差地勾勒出立體圖,這種天賦,比單純的過目不忘更加稀罕可貴,所謂的練武奇才,在他面前也不過如此。徐鳳年冷眼旁觀多時,發現這個徒弟有點面熱心冷,別看他跟小道士清心十分熟絡,可在餘地龍心中,已經劃出了一條明確的界線,不越雷池,不逆龍鱗,只要不過界,便可以隨意嬉笑打鬧,可若是過了界,徐鳳年不敢保證餘地龍會做出什麼過激之舉。不過,徐鳳年是第一次做別人的師父,雖然心底並不是很認同余地龍與王生、呂雲長以及道童清心的相處方式,但也不覺得非要把孩子的性子硬拗回來。

  徐鳳年想了想,冷不丁問道:「你是不是覺得呂雲長看著很精明,其實很笨?」

  余地龍張大嘴巴,似乎想要否認,但看著師父那雙在夜幕中仍舊明亮的眼眸,終於還是沒有說話,低下頭。

  徐鳳年笑了笑,一邊繼續前行,一邊柔聲說道:「師父也有師父,我就跟你說一個我師父講的故事,是講他讀書的歷程。」

  餘地龍抬起頭,看著師父的背影,咬了咬嘴唇。

  徐鳳年緩緩說道:「有個『空城計』的典故,是說兩國交兵,一方實力占優的統帥被另一方的空城嚇退兵馬,經由後世層層渲染,前者淪為笑談,後者被尊為神仙。我師父年幼時讀至此處,也對後者的謀略心生嚮往,然而等我師父少年時候再讀這個典故,就心生疑惑:一座空城而已,他若是後者,大可以派遣少量兵力充當死士,前去城內一探虛實。既然他都能想到這一點,那位日後篡位登基的大奉皇帝怎麼會想不明白?於是我師父對這個典故產生了巨大的懷疑,他開始去翻閱很多正史野史,終於發現一個真相,那就是後者所處的時局是,一旦贏了前者,滅了敵國,他就封無可封,功高震主到了極處,只能解甲歸田,在家終老。師父跟我說完這個故事後,就告訴我,讀書有三種境界,識人也是如此。」

  餘地龍脫口而出道:「師父,我覺得故事是真的話,那麼那個前者也很聰明啊!空城計,其實本身並不高明,高明的是他既用此計『嚇退』了那個敵人,兩個人都有臺階下,順便還為自己贏得了後世一代一代人的尊重。」

  徐鳳年點頭道:「我當年也是這麼跟師父說的。」

  餘地龍撓撓頭。

  徐鳳年笑眯起眼,說道:「不過師父馬上就一撣子拍在我的腦門上,訓斥我『聰明多餘,並無裨益』。我以前一直覺得委屈,覺得聰明還有錯了?」臉色柔和的徐鳳年繼續說道,「聰明人,要把聰明用對地方。人生天地間,應該有益於世道,就算沒這心腸沒這本事,也不要仗勢欺人。」

  餘地龍輕聲說道:「師父,你放心,我就算學會了高深的武功,只要人不欺我,我絕不欺人。」

  徐鳳年呼出一口氣,說道:「交友要廣,朋友要多,兄弟卻不必。如果你以後遇上了可以做兄弟的人,一定要誠心相待。師父就沒有做好,希望你以後可以做得更好。」

  餘地龍聽得似懂非懂,但還是點了點頭。

  ***

  武當有數條敬香神道出入山區,徐鳳年跟餘地龍離開小柱峰後,前往主峰,路途中,在深溝大壑的雷公澗恰好遇上熟人——老真人陳繇正領著一對主僕往北神道走。徐鳳年上前一經詢問,才知道那兩個外鄉人仰慕武當香火盛況,入山之後流連忘返,越走越偏僻,以至於徹底走岔了,好在被陳繇遇上。出山的路上,老真人跟那個中年儒生相談甚歡,所幸今夜正值十五月圓,借著滿地清輝,夜路還算好走。

  徐鳳年本就不急著回到洗象池,便跟陳繇一起把這對主僕送到「一根筋」直來直往的神道上。儒生顯然還不知陳繇便是武當山上的掌律真人,只當是尋常貧寒道觀的年邁道人,不過見老道人談吐不俗,自稱來自江南道耕讀世家的儒生也由衷地以禮相待。徐鳳年何等火眼金睛,一下子就瞧出端倪,這位讀書人衣著樸素,負笈少年也不見富貴氣焰,只是少年腰間所懸玉佩可不普通:臥鹿回首狀,陰線勾勒,栩栩如生,真正是有著上千年歲月的珍稀物件,至於那只竹制書箱也被摩挲得光可鑒人,顯然是一代傳一代的東西,當得起「耕讀世家」四字。所謂豪閥門第的底蘊,就是在這些溫潤細節裡體現的。

  中年儒生一路上跟陳繇討教了關於《道樞契真篇》和《左洞真經按摩導引訣》之類經書的疑惑,徐鳳年看得出來,這些經文雖是道教修養的入門典籍,卻正統而醇厚,由歷朝道門神仙欽定認可並且詳細注釋,尤其適宜事務繁忙之人的「忙裡偷閒」,以便事功、養生兩不誤。

  陳繇把主僕送到大路上後,雙方盡歡而散,老真人跟徐鳳年並肩而立,目送這位跋涉千里遠遊北涼的江南儒士遠去,輕聲笑道:「王爺可看出什麼了?」

  徐鳳年點頭笑道:「應該是江南道上的鹿鳴宋氏。口音符合,隻字片語透露出來的家學淵源也相似。雖說宋家在春秋十大豪閥裡墊底,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而且因為家族根基位於廣陵江以北,又早早依附了朝廷,相對其他幾個家族來說牽連不深,如今在離陽算是一等一的高門華族。當初出了一門兩夫子的京城宋家,未成名前,也不得不打著鹿鳴宋氏遠房偏支的旗號,才得以在太安城站穩腳跟。聽說鹿鳴宋家對那個過河拆橋的宋家,私底下可是怨言頗多。」

  陳繇撚須笑道:「若是貧道沒有猜錯,此人該是鹿鳴宋野蘋的幼子宋洞明。相傳此子出生前,有祥瑞白鹿奔入府邸。」

  徐鳳年倒是沒有想到會是宋洞明親至北涼,皺眉道:「此人是朝廷某人相中的隱相之一,在『永徽之春』中跟殷茂春失利後,多年來表面上寄情山水,其實一直蟄伏蓄力。宋家這些門閥歷來喜歡四處投機,可把宋洞明這麼一個重要人物放到北涼,好像太過冒險了。」

  陳繇搖了搖頭,側過身,與徐鳳年對視,問道:「王爺是否以為,一旦北莽舉國南下,北涼輸多勝少?」

  徐鳳年也不隱瞞,平靜地道:「若是北莽女帝只動用半國之力,僅以南朝兵馬南下入侵,我有十足信心守住北涼邊境;可如果北莽女帝的王帳親臨邊關,帶上北莽所有持節令和大將軍,北涼就算已經有了內外兩條防線,也不可能擋下北莽鐵蹄。實不相瞞,如果不是陳芝豹封王西蜀,而是任由我北涼徐家把西蜀、南詔打造成第三條大防線,我仍有信心拖死舉國南下的北莽。在我師父李義山的謀劃中,北涼邊境上的二十余萬邊軍,加上幽、涼、陵三州疆域,最後才是流州、西域和西蜀、南詔這個口袋,層層遞進,足可兜住北莽的百萬大軍。只是朝廷先後用皇子趙楷持瓶赴西域和陳芝豹封王就藩,打亂了北涼苦心經營的局面,否則有蜀、詔兩地作為數千里大縱深,哪怕邊境戰敗,仍舊可攻可守,別說五年,就是給北莽十年時間,也沒辦法轉入中原地帶!」

  徐鳳年極少跟人吐露心扉,尤其是這類軍國大事,更不會主動跟人提起半句,只是他跟武當山素來相親相近,陳繇又是山上德高望重的長輩,是老掌教王重樓的師弟,也是洪洗象的師兄,故而徐鳳年並無半點戒心。而且一個人,胸有塊壘酒水澆不盡,總是需要說出幾句的。月明星稀,跟陳繇一同緩緩走在返山神道上,徐鳳年繼續說道:「可惜師父去世後,他既定的策略我都沒辦法保住。當時我戰勝了王仙芝,有兩個選擇:一個是就近去西蜀,殺掉壞了北涼大計的陳芝豹,哪怕背負著造反的名號,也要把自古易守難攻的西蜀收入囊中。另外一個則是遠去龍虎山,殺掉仇人趙黃巢。我選擇了後者,雖說當時冥冥之中有所感應,覺得殺趙黃巢比殺陳芝豹更容易,但如今回頭再看,說到底還是出於私心,如今每每想起,總覺得良心不安。」

  徐鳳年笑了笑,似乎有點尷尬,輕聲說道:「當然,想起的次數其實不多,加上現在,也就兩次。」

  陳繇會心一笑:「貧道的師父曾經跟我們幾個說過,修道說易不易,說難不難,其實不過是『做本色人,說根心話,做有情事』。在貧道看來,修道是為了得道,無可厚非。在世之人,人人皆在修煉,在做取捨,故而才有了『失道者寡助,得道者多助』的說法。既然王爺開誠佈公,貧道也不妨說些心裡話,若有不敬之處……嗯,貧道相信王爺也不會遷怒于武當山,觀王爺這些年的所作所為,胸襟還是值得信任的。多門之室多風,這是常理,北涼便是如此。王爺坐鎮王朝西北,與那東線上的顧劍棠大將軍一同直面北莽鐵騎,是異姓王也好,被罵為二皇帝也罷,這是徐家嫡長子該承擔的責任,不可因誰的幾句風涼話便推卸。武當幾代人都願意親近大將軍徐驍,除了大將軍厚待山上道士,更多的還是貧道和師兄弟們敬重大將軍的擔當。王爺作為徐家新家主、王朝新涼王,貧道所在的武當山在大體上都是滿意的,可有一點,貧道實在是看不過眼,今日不吐不快,須讓王爺知道。」

  徐鳳年笑道:「真人但說無妨。好話就入耳,壞話不記心。」

  陳繇看了眼和顏悅色的年輕藩王,一本正經地說道:「王爺你暮氣太重了!」

  徐鳳年怎麼都沒想到是這麼個說法,一時間無言以對,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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