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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七三


  趙家寶望向馮千祥,輕聲問道:「千祥老弟,瞅著是不是有點像那位龍象軍的副將——『疤臉兒』王靈寶?」

  馮千祥嘴角抽搐,乾笑道:「這不可能吧。」

  傅震生上馬後懸好北涼刀,笑道:「怎麼可能!趙伯、馮叔,走了。」

  趙家寶一臉自嘲,哈哈笑道:「也對,若真是那個傳說中曾經擰下過十七名春秋將領腦袋的王靈寶,他是出了名的壞脾氣,咱們可不夠他一隻手收拾的。」

  ***

  遠處,青蒼城城牆上,那名標長走到徐鳳年身後,低頭抱拳沉聲道:「啟稟王爺,刀已經送出去了。末將也已經調動八百騎跟隨其後,沿途還會逐漸增加人馬。傅家馬隊不說死一個人,就是死了一匹馬,王爺你就把王靈寶的腦袋擰下來當尿壺用!」

  徐鳳年點了點頭,自言自語道:「可以說,除了你們,也正是傅家讓北涼有了跟北莽死磕到底的本錢啊。」

  王靈寶抬起頭,望著這個背影,不像大將軍晚年那樣總是傴僂著,但王靈寶清楚地記得,大將軍正值壯年的時候,只要站在那裡,就是頂天立地!

  王靈寶狠狠揉了一把臉龐。

  徐鳳年轉身笑問道:「王副將,如果我沒有記錯,你十四歲就進了北涼軍,還是先登營?這都打了快三十年的仗了吧?」

  王靈寶有些慌神,漲紅了臉,硬著脖子道:「王爺,我可沒老,三十年的仗而已,老子還沒打夠!」

  徐鳳年一瞪眼。王靈寶頓時縮了縮脖子。這位王爺畢竟是打死了王仙芝的人,老子服個軟,不丟人吧?

  徐鳳年忍不住笑道:「流州這邊知道那支兵馬動向的人,你算一個,為了給他們打掩護,給你一場仗打,如何?」

  王靈寶下意識地搓手,得寸進尺地問道:「這仗,大不大?」

  徐鳳年說道:「諜報上有確切消息,說鳳翔城牧馬六可,賊心不死,跟北莽眉來眼去。」

  王靈寶頓時急眼,就習慣性罵罵咧咧道:「混賬馬六可,就他那幾千小嘍囉,都不夠老子麾下隨便拎出個校尉去填肚子的……」

  徐鳳年笑道:「到底去不去?」

  王靈寶一抹嘴,臉上浮現出一股透著血腥的「憨笑」,嘿嘿道:「去,咋個就不去?蚊子腿也是肉,不吃白不吃。」

  徐鳳年揮揮手。王靈寶一路跑下城頭,轉頭又看了眼那個背影,總覺得大將軍又站在了那裡。

  ***

  星垂平野,餘地龍坐在城頭上,抬頭看著天空中的繁星點點,心神搖曳,覺得總是看不夠。這個孩子的際遇之好,足以讓江湖宗門所有頂尖的親傳弟子都眼紅,既擁有王仙芝的三成饋贈,又能在徐鳳年身邊得到指點。余地龍收回視線,聽到師父說了一句「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徐鳳年看著頭頂那顆今年西墜速度略顯詭異的大火星,有些笑意。太安城欽天監中有專職盯住大火星的火正,都是皓首窮經的老頭子,但是今年已經接連被貶了兩個,就因為沒能說出個所以然來。當初京城「白衣案」,那一年同樣由中天位置西降奇快的大火星可以算是罪魁禍首。王朝昌盛則祥瑞迭出,國之將亂則惡兆顯現,換了個少年做監正的欽天監今年可真是沒有半刻消停。徐鳳年轉頭看著城外的北方土地,離陽朝廷已算是大秦以來幅員最為遼闊的一個王朝,而且有徐驍和燕剌王趙炳兩位藩王坐鎮邊疆,趙室聲威遠播的邊功更是達到了各個朝代的頂點。太安城的廟堂之上,名臣薈萃,公卿同殿,徐鳳年很多時候想親口詢問那位趙家天子一句:除了那點夫綱不振的瑕疵外,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徐鳳年下意識看向東邊的太安城方位,想到了為了趙室鞠躬盡瘁的碧眼兒。這位老書生當下的日子也不太好過,關鍵是這位首輔以後的日子只會更不好過。這次借著西楚複國,他所行抑武削藩之舉,徹底觸及了兩處逆鱗,天怨不好說,人怒是肯定的了,包括廣陵王趙毅在內的宗室藩王註定懷恨在心,加上那撥積怨已久的太安城趙室勳貴,以及外地所有被一紙令下不得擅離領地的公侯,天底下姓趙的皇親國戚,就沒誰對他有好感。而強令各地武將帶兵奔赴廣陵外圍的「練兵」之舉,幾乎把顧劍棠為首的所有煊赫武將都得罪了個一乾二淨。徐鳳年感慨道:「『武無敵』王仙芝都死了,你這個『文無敵』偏偏在這個時候要按照陸詡的那份疏策去變法,你真以為自己能善終,真當自己是站皇帝了?」

  徐鳳年對此倒是沒有什麼幸災樂禍,張巨鹿雖然是北涼死敵,可這個世上,總有那麼幾個異類,更能贏得敵人的由衷敬重,徐驍也是其中之一。北莽女帝、顧劍棠、老靖安王趙衡,這些最該記恨徐驍的對手,反而一輩子從未在口舌上辱駡過徐驍。徐鳳年輕輕歎了口氣,對餘地龍說了聲走了,孩子蹦下城頭。徐鳳年在入城前就已經從王靈寶嘴中得知這趟要見的兩個人湊巧都不在青蒼城內,弟弟徐龍象僅帶著八十騎就去了臨謠軍鎮以北的邊境,追剿一夥號稱千人之眾的馬賊,陳亮錫則在城外某地為幽州邊軍「招兵買馬」,這兩個月幾乎天天夜宿城外。

  徐鳳年跟餘地龍來到那座把「龍王府」給鳩占鵲巢了的流州刺史府邸。府邸內燈火通明,坐在一張張書案後處理政務的官員幾乎全是年輕臉孔。這些破格提拔的俊彥,一半是經過重重篩選的入涼士子,一半是北涼舊三州的勳貴後代。徐鳳年進入一座戶房之下職掌糧草的小衙屋時,正好看到刺史楊光鬥在倒提著一支狼毫筆猛敲一名官員的腦袋,破口大駡,祖宗十八代一個沒落下,都給罵了個遍。那名看官服該是糧曹郎的年輕人滿臉通紅,被刺史大人當著同僚的面如此辱駡,品秩差了十萬八千里,自然不敢反駁,又自覺委屈,相貌英俊的七尺男兒,竟是泣不成聲。楊刺史仍是不過去,氣咻咻把筆遞還給那年輕人,沾滿墨汁的那只手在對方官袍上胡亂一抹,冷哼一聲,說道:「明早本官再來一趟,要是依舊是一筆糊塗賬,嘿,你爺爺是尉鐵山,本官惹不起,也不好貶你的官,不過讓你滾去靠近茅廁的禮房那破地方這種小事還是做得到的!尉銅河,這身官袍髒了都不用洗,反正明天多半要換一身。」

  那年輕人臉色蒼白,一咬牙,雖然還是語帶哽咽,但眼神中已經沒有畏懼,倒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了,說道:「刺史大人,臨謠軍鎮下轄三郡,新建才這麼點時間,下官跟三位同僚和六名下屬每天不過睡三個時辰,雖然臨謠四等田地的錄檔一事確實存有紕漏,可這已經是下官諸人的能力極限,刺史大人若是覺得下官不堪此任,覺得下官是借著祖輩功蔭才在這裡混吃混喝,不須如此找藉口百般刁難,下官自己現在就去禮房就職!」

  楊光鬥吹鬍子瞪眼,猶豫了一下,然後冷笑道:「你小子有骨氣啊!那甭廢話,滾你的。咱們流州禮房,那可是頭等重要的大衙門,負責勸學教化,本官估摸著那些流民都喜歡聽你尉銅河尉大公子的蒙學,說不定明年就能出一籮筐的狀元之才嘍。」

  尉銅河給這麼一擠對,嘩啦一下,真是淚如雨下。他爺爺尉鐵山那可是從騎軍副統領這種高位上退下來的功勳老將,何況脫下甲胄也沒幾年工夫,而且接替尉鐵山位置的何仲忽一向把前者當作兄長,十分敬重。尉銅河的父親尉金水也做到了邊軍正四品武將,極受何仲忽信賴。尉銅河跟許多躺在父輩功勞簿上享樂的將種子弟不一樣,不喜兵戈喜讀書,而且滿腔熱血,聽說北涼道新設的流州急需官員,幾乎是偷瞞著家族跑來的流民之地,而且一直沒有讓同僚知曉自己的身份,直到今夜被刺史大人揭穿點破,屋子裡那些官員才給驚嚇得不輕。不過尉銅河性子溫軟,確實不太像家中長輩。若是尉鐵山這麼被老涼王訓斥,就算不敢對著罵,也會一聲不吭,卻絕對不會委屈得滿臉淚水。

  尉銅河沒了任何臺階可下,就只能去禮房那小貓小狗三兩隻的清水衙門打雜,他抬起手臂擦了擦淚水,還不忘對屋內眾人作揖辭別。正當他低著頭要走出衙屋的時候,被站在門口的一個人按住肩膀。尉銅河抬起頭,看到一張帶著溫文笑意的陌生臉龐。這位不速之客輕聲笑道:「刺史大人這是激將法呢,你怎麼就不領情?尉銅河,你不知道你爺爺跟咱們楊刺史是多年的酒友,他會真捨得把你丟到禮房去?真敢這麼做,刺史大人回頭還不得被你爺爺追著打啊。」

  尉銅河一臉錯愕,迷迷糊糊地問道:「你是?」

  被拆臺的楊光鬥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道:「蠢蛋,見到王爺還不下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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