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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七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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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聽到「王爺」兩個字,滿屋子陪著尉銅河一起站著挨訓的年輕人俱是眼神熾熱而敬畏,立即就要下跪。徐鳳年擺手道:「免了免了,你們都坐下繼續處理政務。流州設置三鎮八郡,百廢待興。萬事開頭難,等熬過了這波,熟能生巧,以後就會輕鬆許多,爭取到時候刺史大人想罵你們都讓他找不到藉口。這段時日,的確是辛苦眾位了,稍後本王會給所有衙門都送幾罎子酒。嗯,禮房那邊會多送些,按照刺史大人的說法,靠著茅廁,總要讓酒味壓過尿臊味才行。」 屋內的氛圍頓時輕鬆許多,年輕官員們臉上都有了些笑意。 尉銅河更是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他孤零零地站在北涼王身前,如果不知道身份還好說,刺史大人道破天機後,頓時就感覺到一股撲面而來的無形威嚴,這倒不是說徐鳳年真的如何氣勢逼人,不過是尉銅河這個文弱書生自己嚇唬自己而已。徐鳳年的世子殿下當得一波三折,先是駡名無數,後來翻天覆地,連懷化大將軍鐘洪武都給輕鬆鎮壓,繼承了世襲罔替的王爵後更是壯舉不斷:拒退聖旨,大力整頓北涼軍,殺王仙芝,巡視邊境,設置流州。尉銅河如何能夠不膽戰心驚?事實上,尋常官員對上了一個不管如何聲名狼藉的藩王,都會如履薄冰,但是那些北涼王的事蹟,對更多是在閉窗苦讀書的尉銅河而言,感受不深,真正讓他對徐鳳年感到敬佩的是一件事關自身的小事。 流州設立,離陽對這件不經朝廷中樞審議的叛逆行徑似乎有些舉棋不定的嫌疑,並不確定是否要下旨申斥,之後的事態發展就更讓北涼人捧腹了,例如流州刺史楊光鬥的俸祿職錢祿粟等,竟然只比首輔大人略遜一籌,每月僅料錢就有三百貫,而尉銅河這種才堪堪入品的流州小官,料錢也有十五貫,薪柴五十束,甚至還有離陽高級官員才配的春絹、冬綾各五匹,朝廷「優厚」流州官吏,簡直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尉銅河不覺得換了其他藩王,還能夠讓離陽朝廷這般乖乖大出血,連燕剌王和廣陵王都做不到! 徐鳳年沒有久留,跟楊光鬥一起走出屋子。這位身為邊疆大員的老人顯然心情極佳,輕聲笑道:「陳城牧算無遺策啊,以前小看他了,只做一個青蒼城牧實在是屈才,我這個刺史,理當讓賢才對。小二十萬的流民,主動去幽涼兩州投軍的始終是少數,至今仍是不足萬人,我一開始對此亦是束手無策,總不能讓龍象軍把刀架在流民的脖子上,逼著他們去邊境上。可是陳亮錫用了一策,立竿見影。流民每一戶只需一人入伍,就可以在陵州領取耕地,並且入籍北涼戶牒,對應著徐北枳在陵州境內的謀劃,那些怕死富紳紛紛賤賣祖業,如今陵州田地空閒頗多,這一來一往,流州最少可以給北涼邊境送去四萬甲士!整整四萬為了身後妻兒兄弟而自願死戰的甲士啊!王爺,你說陳亮錫做一個五品城牧,是不是太對不住他的功勞了?!」 徐鳳年先前只知道流州參軍人數有望驟增,但是還沒有拿到詳細諜報,一聽到四萬這個巨大數目,也相當震驚,要知道廣陵道那邊打得看似天翻地覆,全天下人都伸長脖子眼巴巴盯著,朝野上下為此念叨了幾千斤口水,真正投入戰場的人數也不過將近十萬,但是陳亮錫一人,就悄無聲息給北涼帶來了四萬翻身上馬即可戰的甲士。而且別忘了,北涼軍的四萬,豈是楊慎杏那四萬人可以媲美的?曾經有好事之徒點評離陽各地軍伍的戰力,那份結果廣為流傳。那人興許是故意要將北涼軍架在火上烤,竟然說北涼軍一騎可抵離陽別地精騎兩位,北涼一名步卒可抵離陽精銳步卒三名。不過,從不誇口的燕文鸞的確在西楚複國後私下說過,若是把楊慎杏的四萬薊南兵換作他的兩萬步卒,櫆囂軍鎮就可以一舉拿下,自然也就沒有之後的散倉大敗。 徐鳳年無奈地道:「流民遷入陵州可得戶籍,陳亮錫事先並沒有跟清涼山那邊打過招呼。」說到這裡,徐鳳年笑道,「刺史大人,這是在給陳亮錫那傢伙打掩護嗎?怎麼,怕我對他兩罪並罰?」 楊光鬥哈哈大笑,並不掩飾,直截了當地道:「對啊,陳亮錫出身寒庶,真正心系百姓,這一點,哪怕是尉銅河這樣心地淳樸的顯貴子孫,也萬萬做不到。王爺,你可萬萬不能過早夭折了這棵好苗子啊!醜話說前頭,你真要拿陳亮錫在流州立威,我不好攔著,但事後我肯定要把他拉進這刺史府,當寶貝供著。」 徐鳳年坦誠地說道:「一開始我是打算對陳亮錫賞罰分明的,不過在來青蒼城的路上,遇上一位鹿鳴宋氏子弟,跟你一樣,對陳亮錫評價很高,讓我打消了念頭。而且我發現一點,梧桐院那邊有我二姐牽頭,加上舊有的那撥謀士幕僚輔助,處理北涼一般政務仍是十分勉強,如果真的打起來,估計就算我本人一天十二個時辰都待在書桌後面,都未必忙得過來。現在清涼山面對的,不過是解決一些北涼道上的陳積陋習,大抵還能照著規矩循序漸進,這仗一打起來,我肯定要去邊境,到時候有的頭疼。」 楊光鬥沉聲道:「王爺是說清涼山缺一個眼界韜略足以掌控大局的李義山?」 徐鳳年點點頭。 楊光鬥感慨道:「這等人物,不說百年一遇,幾十年一遇總算得上。就算有,也先入了那太安城趙家甕,哪裡輪得到咱們北涼?就像趕赴流州的近百位士子和北涼當地的將種士族子弟,加在一起也有兩百多個,可我看來看去,頂好的材質,也就是尉銅河這般水準的心性和才識,需要雕琢,沒十幾年工夫,哪裡能獨當一面?天底下就數當官最容易,可說難聽點,當貪官都需要天賦,何況是一個可以放心主政一方的能官?現在我就希冀著那些外地士子中,能夠迅速冒出幾個,不能簡單地是塊璞玉,得是那種能夠拿來就用的成形美玉。陳亮錫和徐北枳當然很不錯,可到底還是年輕了些,李義山以及與他同等座位的納蘭右慈這幾位謀國之士,也都是被春秋硝煙一點一點薰陶出來的。而且陳亮錫也罷,徐北枳也好,都有一個自身無法更改的致命缺陷啊。」 徐鳳年輕聲道:「為世人公認的聲望。」 楊光鬥一臉疲倦地道:「這個世道即是如此世態炎涼,豪閥之犬勝於寒門高士,尤其是春秋之前,任你是何等梟雄,只要沒家世,想要成事難如登天,如今也就略好一點。以後興許會逐漸好轉,可咱們北涼等不起。」 徐鳳年自言自語道:「看來得抓緊了。」 楊光鬥何等老辣,壓低嗓音,滿臉驚喜地問道:「可是有人選了?」 徐鳳年苦笑道:「這種事情,不是兩情相悅都不管用的,八字還沒一撇,看我的運氣吧。」 楊光鬥哪壺不開提哪壺,玩味笑道:「有傳言說,那襄樊城的陸詡曾經被王爺視而不見?」 徐鳳年並不否認,自嘲道:「也不知道誰才是瞎子啊。」 楊光鬥一笑置之,突然問道:「聽說上陰學宮的那個傢伙出關了,還去了太安城?」 徐鳳年的臉色有些陰沉,點頭道:「開始屠龍了。」 楊光鬥冷笑道:「狡兔死走狗烹,殺鹿才對吧!」 這一夜,徐鳳年在楊光鬥的帶路下,逛遍了流州刺史府邸的大小衙門。一幕幕挑燈熬夜的辛勞場景,一張張遠未老成世故的年輕臉孔,大量精幹郵卒出入這座戒備森嚴的府邸,讓人覺得這裡煥發著異常勃勃的生機。徐鳳年跟楊刺史大多時候都不會打攪衙內的官吏處理政事,很隨意地走走看看,更多是評論北莽那邊的調兵遣將。新任南院大王董卓名義上已經獨掌大權,雖然有慕容女帝給這個胖子撐腰,但短時間內未必就能把南朝兵馬整合完畢。 春秋遺老給南朝帶去了完善的中原禮儀文化,為虎添翼,卻也一併帶去了許多北莽不曾有的諸多陋習,豪奢風氣猶勝北涼。別看北涼一聽說要打仗,陵州境內豪紳巨賈十去三四,北莽南朝往北邊跑路的達官顯貴何曾少了?趨利避害是人之天性。而且北莽南北對峙的格局根深蒂固,向來尖銳,南朝富人這麼折騰,紛紛依附北地的大草原權貴,無形中助長了北庭的氣焰,削弱了南朝本就疲軟的話事權,董卓這個胖子估計要清減好幾斤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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