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八七七


  徐鳳年點點頭,然後開玩笑道:「要不然你跟我姓徐,咋樣?現在就可以升你做伍長。」

  青蒼校尉韋石灰跟他的扈從一行人眼睛都發綠了,天上掉大餡餅啊!雖說如今不像春秋中那麼興賜姓一事,可能夠被皇帝、藩王這些王朝最有權勢的人物賜姓,依舊是草莽英雄們的莫大榮幸。大將軍徐驍四十多年戎馬生涯,賜姓的次數屈指可數,「槍仙」的師弟徐偃兵算是一個。

  只是沒料到那少年愣了愣後,搖頭說道:「這還沒殺北蠻子,我咋能當伍長?而且爹娘要是知道我和妹妹改了姓,還不得托夢揍死我啊。」

  韋石灰差點就要把這個不知好歹的小兔崽子吊起來暴打一頓,你爹娘知道你拒絕了北涼王的好意,那才會真正托夢抽死你小子!

  徐鳳年笑道:「那行的。反正你去幽州以後,去找一個叫皇甫枰的將軍,就說是我讓你投軍的。」

  少年怯生生地問道:「不是去涼州嗎?聽說那兒兵餉多些,分到的田地也好。」

  徐鳳年哭笑不得道:「涼州馬上要開戰,你矛術是不錯,可沒經過戰陣歷練,再好的身手,也敵不過北蠻子騎軍的衝鋒。」

  少年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

  那些一聽說北涼王親臨的村民去而複還,津津有味地看著這個膽大包天的孩子在王爺身前說話,都有些羡慕,這小子上輩子積攢了多大的福分才能跟王爺說上話啊?王爺那得是多大的官?反正他們都知道,整個北涼都是他老人家的家產,當然,這個王爺一點都不老。

  ***

  隨後,徐鳳年跟陳亮錫一同前往青蒼城南方十里地外的墳塋。戰死的白馬義從那一座座衣冠塚位於綠洲內,徐鳳年的徒弟余地龍和幾名扈從都背有一大行囊的綠蟻酒。

  徐鳳年和陳亮錫一一上墳祭酒。

  陳亮錫神情沉重,每面對一座衣冠塚,都會向徐鳳年述說塚內白馬義從死於何時死於何地。

  祭奠之後,徐鳳年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突然,一騎來報,說有兩個陌生人闖入此地,要以水代酒祭奠英靈。

  徐鳳年牽馬而行,結果看到了比他晚半天到達青蒼城的宋洞明。

  這位離陽隱相之一的男子看到徐鳳年的陣仗,尤其是韋石灰那身鮮明的校尉甲胄後,哪裡還猜不出這個年輕人的底細,微微作揖,抬頭後笑道:「王爺可算不得以誠待人啊。」

  徐鳳年笑了笑,沒有否認,帶著歉意道:「還望宋先生見諒。」

  宋洞明瞥了眼徐鳳年身邊的年輕書生,收回視線,直截了當說道:「王爺你似乎不是那值得百姓依附甲士效死的明主啊。」

  韋石灰二話不說就抽出了北涼刀,想要一刀砍下這信口開河的王八蛋的腦袋。

  徐鳳年抬起手,攔下了身後性子暴戾的青蒼校尉,笑問道:「此話怎講?」

  宋洞明怡然不懼,淡然道:「離陽邊塞詩何止千百首,其中以『何須馬革裹屍還』半句奪魁,要我看來,這就是句讀書人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屁話,因此宋洞明有一問要問北涼王。」

  徐鳳年平靜地道:「請問。」

  宋洞明環視四周,冷笑道:「敢問青蒼城攻守,北涼陣亡甲士不下三千人,為何獨獨只有你北涼王的白馬義從有衣冠塚,佔據這綠洲之地?」

  徐鳳年默然無聲,陳亮錫猛然眼睛一亮。

  宋洞明繼續帶著譏諷說道:「『人屠』徐驍有一萬大雪龍騎,次子徐龍象有三萬龍象軍,北涼都護褚祿山有親軍,袁左宗、燕文鸞也有親軍,這些甲士,自然是驍勇無敵,也願意為北涼而戰,可然後呢?北莽舉國南侵,靠這七八萬人就能答應了?甚至可以說,靠三十萬北涼軍,就能打贏了?或者說,北涼王你認為是必死之局,只要存了必死之心,就無愧於北涼了?」

  徐鳳年依舊沒有惱火,反問道:「宋先生有何教我?」

  宋洞明問道:「北涼既然註定要獨力面對那北莽百萬鐵騎,且不說勝負如何,但務必要做到人人死得其所,死有其名,北涼王以為然否?」

  徐鳳年點頭道:「理當如此。」

  宋洞明朗聲道:「那就請北涼王在境內尋一處,做英雄塚,豎立起三十萬墓碑!」宋洞明死死地盯著徐鳳年,一字一字從牙縫中擠出來,「死一人,記一名!」

  徐鳳年說道:「好。清涼山後山,就可做此塚。」

  宋洞明再度問道:「三十萬之中,可有你徐鳳年一塊碑?」

  徐鳳年毫不猶豫地說道:「有。先寫下『北涼徐鳳年』五字,與所有北涼甲士一般無二,當下只記載生於何時何地。等到死後,再添上戰死於何時何處。」

  宋洞明看著徐鳳年的眼睛,許久過後,鄭重作揖,沉聲道:「宋洞明願為北涼臣子,願為北涼王出謀劃策!」

  徐鳳年笑道:「好。」

  等到宋洞明直腰抬頭後,徐鳳年走到這位鹿鳴宋氏子弟身邊,兩人並肩而立,徐鳳年放低聲音道:「我知道你心底其實仕趙不仕徐,但這又何妨?」

  宋洞明同樣輕聲道:「北涼王錯了,我仕北涼即是仕離陽,不仕天子仕蒼生!」

  徐鳳年不置可否:「暫任北涼道經略副使,坐鎮清涼山,夠不夠?」

  宋洞明點頭道:「足矣。」

  ***

  在這個祥符元年的秋季,鹿鳴宋氏宋洞明入仕北涼,朝野震動。

  一行人沒有急著返回青蒼城,徐鳳年、宋洞明和陳亮錫三人坐在一條溪水畔,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徐鳳年沒有對還未上任的副經略使遮遮掩掩,把許多北涼佈局和盤托出。例如王靈寶帶兵奔赴鳳翔軍鎮剿殺反復無常的降將馬六可,是為了給曹嵬的萬余輕騎清理路線,甚至可以說龍象軍的戰前臨時擴充,也是為了給這一萬騎埋伏筆,而鳳翔兵馬的主力僧兵,更是北涼跟爛陀山六珠菩薩的一樁隱蔽買賣。

  宋洞明聽了後沒有從細處著手,而是撿取了一些石子在地上擺放,自言自語道:「現如今三個戰場,褚祿山負責涼州以北的這條主要戰線,關隘軍鎮戍堡驛道,都極為完善,用『固若金湯』四字形容也不為過。幽州以北有一個北涼佔據天然優勢的葫蘆口地形,守易攻難,北莽不太可能在初期就主攻幽州。但是流州地域廣袤,起伏極小,地勢如一馬平川,利於騎兵馳騁,我方並無雄城巨鎮可依。北莽總體兵力占優,調兵遣將無須陰謀奇策,他們如果選擇這條路徑南下,直接繞過幽、涼兩地,唯一需要防備的就是他們的糧草補給線被駐紮於涼州西北方位的徐家鐵騎一刀切斷,這就考較雙方的偷襲與反襲功底了。」

  徐鳳年瞥了眼陳亮錫,後者緩緩說道:「北莽要想成功南下入蜀,不管北涼是否在流民之地設置流州,都會試圖從這裡打開缺口,否則打幽涼北方那條防線,他們就算有百萬大軍,一樣耗不起,畢竟我們北涼軍不論騎兵還是步卒,都極其善戰,何況騎卒下馬可守城,上馬又可以主動出擊,這是北莽真正頭疼的地方。大將軍很早就在邊線幾座最重要的城池要塞中建有大型糧倉武庫,以備久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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