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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七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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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亮錫停頓了一下,笑道:「但事實上,我們北涼軍從來都不覺得一味守城是上策,這一點從大將軍和李義山,再到燕文鸞、褚祿山、袁左宗以及所有青壯將領,一脈相承,都達成了清晰共識,所以北涼這麼多年頻繁演武,一向力求攻守兼備。北莽那邊選擇現在開戰,因為徐驍終於老死了,而且北涼為了吸納流民,不得不把一部分兵力投入流州平原,一來是讓他們覺得終於有機可乘;二來是他們拖不起,萬一給離陽朝廷把中原地帶的國力都演化成邊關戰力,兩國國勢只會越來越此消彼長,北莽更沒的打。可以說,選擇流州作為開戰地點,既是北莽以為能夠得利的切入口,也是北涼一個相當主動的抉擇,這並非北涼自負,而是自信,尤其是對我們騎軍在家門口作戰的自信。」 宋洞明會心一笑,點頭道:「北涼軍政其實就像一塊精耕細作的良田,坐等收成而已,我這個還沒領到官服的副經略使大人也不會去畫蛇添足。比起北涼,北莽可謂家大業大,不過多門之室難免多風雨,聽說慕容女帝為了沒有後顧之憂,要對耶律姓氏這個草原舊主大開殺戒,很多不願南下攻打北涼的大草原主都成了待宰羔羊。我們不妨火上澆油一把,隨便從耶律子弟中推出一位,傳去消息,北涼願意尊其為北莽君主,而不認篡位奪權的慕容女帝。這種事情,肯定沒辦法讓北莽傷筋動骨,不過能噁心一下他們,終歸是好事。」 宋洞明說到這裡,笑問道:「北涼多半就此事留有後手,對不對?」 徐鳳年笑著點頭。 宋洞明繼續說道:「具體的戰事謀劃,宋洞明不插嘴,北涼是打仗的行家,有的是熟稔兵事的將領,內行做事,我這個外行看熱鬧就是,但是北莽百萬大軍,看似氣勢洶洶,其實真正能拼命的就是董卓將近十萬的董家軍、洪敬岩的柔然鐵騎,加上楊元贊、柳珪這幾位老將率領的嫡系軍伍,但更多的還是一些稱不上精銳的軍隊。到時候,我們在不影響大局的前提下,可以一口氣打掉北莽某支戰力平庸卻又人數足夠的軍隊,北莽本就不是鐵板一塊,否則北庭草原主也不會在這個時候退出,他們對打西線北涼還是東線顧劍棠始終有異議,咱們慢刀子割肉,說不定有意外之喜。當然,這只是宋洞明一個隨口的提議。」 一直沒有說話的徐鳳年終於插嘴說道:「這本就是褚祿山連環佈局裡的一個小環節。」 宋洞明愉悅地笑道:「僅是一個小環節啊……哈哈,總算知道為何人人懼怕那惡名昭彰的祿球兒了,難怪南院大王董卓也會在咱們的都護大人手上吃大虧。」 宋洞明眯起眼,丟了一塊石子到溪水中,濺起一陣漣漪:「朝廷那邊,我倒是可以做些事情,漕糧和鹽鐵兩事,有一計可讓朝廷徹底鬆口。」 徐鳳年笑道:「哦?朝廷可是一直想著既讓牛拉車又不讓牛吃草的念頭,摳門得很,到現在為止,好不容易鬆口的那一半漕糧都還沒運到北涼陵州碼頭。如果不是西楚複國一開始就給了他們當頭棒喝,估計這批漕糧一百年都不會離開襄樊城。」 宋洞明平淡地說道:「很簡單,咱們北涼上疏京城,主動要求出兵一萬靖難。邊境藩王既有戍守邊關之職責,也有為國靖難之義務,名正言順。朝廷接連打了兩個大敗仗,楊慎杏的薊南步卒被人甕中捉鼈,只差沒有一鍋端;閻震春更是為國捐軀,將卒全部戰死,這不是明擺著在告訴朝廷西楚很難纏嗎?咱們北涼一向擅長啃硬骨頭,其他藩王不能建功,我們北涼來嘛。一萬不夠,三萬夠不夠?」 陳亮錫微笑道:「看來太安城兵部要亂成一鍋粥了。」 先前是徐鳳年問宋洞明一個從二品的官帽子夠不夠,現在宋洞明這個充滿調侃意味的「夠不夠」,真可算是投桃報李。 徐鳳年笑道:「朝廷會恨死你的,我得讓高手貼身護衛你這個副經略使大人,否則趙勾死士肯定要來取你的項上頭顱。」 宋洞明沒有絲毫笑意,眼神堅毅,輕輕地說道:「趙家如果連這點魄力都沒有,如何坐天下,真當北涼就該以三十萬甲士死絕換得他們的安穩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不假,可既然北涼也是離陽疆域,北涼數百萬百姓就不是他趙家的子民了?天底下沒這樣的荒唐道理!」 陳亮錫歎了口氣,對此人心生折服。不知為何,相比叛出北莽的同齡人徐北枳,陳亮錫對宋洞明更加心生親近。 就在此時,一人墜入溪水,岸上的餘地龍抖了抖手腕,一臉不屑。 看到師父轉頭看來,餘地龍大聲辯解道:「師父,不怪我啊,是這小子自己要我打他的,他剛才說了,站著不動還能一根手指頭就放倒我,還說咱們北涼高手其實就那麼幾個,說什麼他是三品實力,到了北涼之後就沒遇到過一個高手。」 余地龍瞥了眼溪水裡的那只落湯雞,鄙夷道:「啥三品,害我使出了一半氣力遞出那一拳,早知道這麼不經打,就手下留情了。」 韋石灰朝這個孩子偷偷伸出大拇指,餘地龍報以憨憨一笑。 宋洞明不理會那個一臉委屈和震驚的自家書童,笑問道:「王爺,聽說你收了三個徒弟,這是哪個?」 徐鳳年有些無奈地道:「年紀最小的那個大徒弟。最不讓人省心,所以帶在身邊,要不然以後江湖上肯定要多出個行事無忌的大魔頭。」 龍象軍一騎疾馳而來,翻身下馬後,道:「啟稟王爺,徐將軍和九十親騎已經到了十里外的殺蛟丘。」 徐鳳年起身笑道:「陳亮錫,你先陪宋先生返回青蒼城,我去看看弟弟。」 陳亮錫問道:「這些白馬義從?」 徐鳳年笑眯眯地道:「你說是你們兩個需要保護,還是我?」 陳亮錫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一名白馬義從猶豫了一下,鼓足勇氣開口說道:「王爺。」 徐鳳年有些疑惑,平靜地道:「有話就說。」 那名白馬義從深吸一口氣,年輕的臉龐上猶有尚未被邊塞風沙完全吹散的稚氣,他略微垂下視線,輕聲道:「戚華岩,就是那個先前陳城牧所說死在青蒼城內孩兒巷的,當時我受了重傷,坐靠在牆壁上等死,是他替我擋下了馬賊的十幾下砍刀,死前也沒能留下什麼話,但我覺得應該替他跟王爺說一聲,他戚華岩沒有後悔加入白馬義從。」 他眼神清澈,笑了笑,問道:「王爺,啥時候打仗?我想進先鋒營。」 徐鳳年反問道:「戚華岩戰死了,要是你丁宣也死了,有幾個人記得住他?」 那個被喊出名字的白馬義從咬了咬嘴唇,燦爛地笑道:「以後跟很多將軍一起葬在清涼山的後山,不怕被人給忘了。」 丁宣撓撓頭,說道:「不怕王爺笑話,因為戚華岩,我是從青蒼城死人堆裡撿回一條命的,如今還是很怕死,只是丁宣全家當年跟著大將軍一起到了北涼,已經把這裡當家了。我爺爺說了,就算死,他老人家也要死在北涼,這裡就是咱們丁家的根。家裡長兄也做了官,幾個弟弟都在讀書。我只要去邊境上殺北蠻子,殺一個回本,殺兩個就是賺了。」 徐鳳年笑道:「先鋒營輪不到你去搶位置,老老實實做你的白馬義從,真到了需要你上陣的時候,別的不說,咱們的墳,還能做個鄰居。」 丁宣張大嘴巴,不知道該說什麼。 下一刻,年輕藩王的身形一閃而逝,眾人只覺得清風拂面,就連那個剛從溪水中走上岸的書童都瞪大眼睛,不愧是讓武帝城王老怪都有來無回的天下第一人啊! 宋洞明沒來由記起一事。先前相逢,北涼王化名徐奇。「奇」字,用在名字裡,可不是什麼好字。命奇之人,在史書上一貫形容那些中途夭折不曾登頂的人物。比如春秋兵甲葉白夔,非但沒有幫助大楚問鼎天下,反而殉國。又比如四百年前大奉王朝公認邊功第一,卻至死都沒能當上大將軍的駱公明,就都被冠以命格偏奇不正的說法。 陳亮錫輕聲開口道:「三十萬碑,恐怕要從王府後山綿延出去數十里,工程巨大,而且大戰在即,宋先生,咱們會不會有『文官動動嘴,武將跑斷腿』之嫌?」 宋洞明平靜地道:「放心,此舉不需動用王府錢庫分毫,更不至於影響邊關兵餉,自有無數個家中子弟在邊關作戰的家族出錢出力。誰敢逃避,我這個新官上任的副經略使大人就要把第一把火燒在他們頭上!我就是要他們知道,打這場仗,不是徐家一家之事,是整個北涼之事!」 陳亮錫動了動嘴唇。宋洞明看向這名鋒芒內斂的年輕書生,柔聲笑道:「亮錫,是不是覺得我這麼做不近人情?」 陳亮錫搖了搖頭。宋洞明感慨道:「不這麼做,北涼是守不住的,到頭來苦的還是老百姓。一碑人力之苦,如何能跟日後家破人亡相提並論?黃龍士滿口胡言亂語禍害春秋,但有一句話發人深省!」 陳亮錫問道:「可是那『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宋洞明笑著搖頭。陳亮錫繼續問道:「匹夫不可奪志?」 宋洞明還是搖頭,輕聲說道:「自古君王最愚昧,百姓最無愧。」 陳亮錫神采奕奕,點頭道:「受教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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