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八七九


  殺蛟丘,是一處微微高聳的小山坡。史載大奉朝邊疆將軍駱公明曾經在此射殺蛟龍。山坡底部有九十餘騎兵下馬休憩,人人甲胄。原本漆黑的鎧甲,如今浸染了太多來不及擦拭的馬賊鮮血。

  如今被北涼百姓敬稱為「小王爺」的徐龍象獨自站在坡頂上,眺望北方。

  自從他帶著龍象騎軍一路把包括君子館在內三大軍鎮碾壓殆盡後,北涼都說大將軍次子開了竅,而且自幼便有神靈附體,才生而金剛,擁有龍象之力,甚至在還是世子殿下的徐鳳年當陵州將軍的時候,塵囂四起,都說徐龍象做北涼王,北涼才能安穩。

  這趟徐龍象帶兵入駐流州,先是把那一萬藏有北莽精銳的馬賊殺得片甲不留,之後把麾下九十來個都尉都喊到身邊,也沒有說什麼,就是帶著他們一人兩馬,一刀一弩,四處殺人。

  大小戰事二十多次,殺敵一千四百餘,己方一人未死。

  這些實權都尉佩服得五體投地,將這個比所有人都要年輕許多的統帥奉若神明。

  只可惜這趟遊獵,沒見著小王爺的那頭黑虎,也沒有見到小王爺身披那套鮮紅符甲。

  而且徐龍象對著誰都沉默寡言,至今也沒誰能有機會與之說上什麼多餘的言語。

  徐龍象站在殺蛟丘上,背對所有下屬。坡下沒有人知道這個還是少年的統帥在想什麼。

  突然,所有人幾乎同時抬起頭,看到一道身影毫無徵兆地掠至山坡,眾人下意識地要抽刀,等到看清楚來人面貌後才如釋重負。

  是北涼王!也就是他們主帥的哥哥。

  徐鳳年來到徐龍象身側,一隻手輕輕按住少年的腦袋,兄弟兩人一同望向北方。

  ***

  太安城萬人空巷,趙家天子與皇后趙稚一起擺駕於城外等候,帶上了翰林院所有的黃門,只為了等待一個人。六部主官竟然都自發「偷懶」來到城外聚頭,連兵部尚書盧白頡也從百忙中抽身,更別提吏部尚書元虢這樣的大閒人,其中,六部之首的吏部趙右齡,與之師出同門卻最終分道揚鑣的戶部王雄貴,兩人身後各有一大群依附官員,顯得涇渭分明。還有包括皇親國戚嚴傑溪在內諸多地位清貴超然的殿閣大學士,以及許多上了歲數後可以不用參與朝會的元老勳貴和他們的子孫後代。可以說,就只差了那位身在京外負責地方官員大評的儲相殷茂春。但是,唯有細心人才會發現,其實這場盛況空前的露天宴會,稍顯美中不足,因為少了兩位分量極重的大人物:首輔張巨鹿以及手握門下省大權的坦坦翁桓溫。不過,太安城外實在是聚集了太多達官顯貴和販夫走卒,這兩位朝堂重卿有意無意的缺席,並不影響今天京城的喧沸非凡。

  宋家大小夫子做文壇霸主的時候,是誰讓這對父子雪夜拜訪卻吃了個閉門羹?心氣極高的徐渭熊的授業恩師,又是找誰吵架才丟掉了唾手可得的上陰學宮大祭酒位置?又是誰有資格讓姚白峰領銜的理學世家不惜傾全族之力與之抗衡?是誰當年讓大楚皇帝生出「公不出山,奈蒼生何」的感慨?春秋末尾,是誰當時面對徐家一萬鐵騎壓境,獨自走出,三言兩語就讓那「人屠」主動繞道而行?

  這個被朝野上下公認「學問之高與天高」的大人物,就是上陰學宮現任大祭酒齊陽龍。

  離太安城還有五十幾裡路,一條稍顯偏僻的官道上,有一隊古怪的羈旅人,年紀最老的已是滿頭稀疏雪發,身材矮小,風塵僕僕,背了只破舊的竹制書箱,三十幾歲模樣的男子背著個綠袍女孩。三人在北上太安城的途中相逢,那一大把年紀還學年輕人負笈遊學的老頭子囊中羞澀,賴上他們蹭酒蹭飯不肯走,硬要結伴而行。身穿綠衣的小女娃就不怎麼待見這個為老不尊的老傢伙——瘋瘋癲癲,總喜歡說些她聽不懂的言語,這不是半桶水在那兒顯擺學問是什麼?尤其是老頭子說起北涼那邊的事情就格外絮叨,綠袍兒打心眼裡恨死了那個讓自己再也見不著第二爺爺的藩王,就越發不願意搭理那個被她取了個「矮冬瓜」綽號的老人。何況老頭子一路上還喜歡見著美婦人就轉不開眼珠子,小女孩幾次跟她的「小於」告狀,他也總是笑笑,卻不答應。

  這時候,官路上有一群鮮衣怒馬的世家子弟縱馬而過,那老頭兒視線好不容易從一名騎馬的富家女子身上挪開,然後又開始念叨了:「唉,今兒的閨女真是越來越水靈俊俏嘍,比起前五六十年,要好看太多。」

  從武帝城離開後一路北上的于新郎輕聲笑問道:「老先生,還有這個講究?」

  老人小心翼翼地捋了捋日漸凋零的雪白頭髮,有些心疼這一路行來那些從頭上掉落的老兄弟,眯起眼後唏噓道:「是啊,世道好,女子才能出落得好。真是年紀越大,就越羡慕你們年輕人。小夥子,等你上了歲數,也會這般感慨的。」

  被稱呼「小夥子」的王仙芝大徒弟一笑置之,于新郎本就不是喜歡跟人客套寒暄的人,就不再說話。

  老人張嘴說話就跟水閘洩洪似的,完全刹不住,自言自語道:「世道如水長流,但是春秋戰事結束後出現了一個大轉折,流向變了,以後大體上只會越來越好。道理是什麼,說上三天三夜也說不完說不透,嘿,但我就是知道。」

  懶洋洋趴在於新郎後背上的綠袍兒狠狠撇嘴道:「就算你喜歡說,你以為我喜歡聽?」

  老人笑道:「小丫頭,知道什麼叫喜歡一個人嗎?」

  綠袍兒轉過頭,乾脆不去看這個讓人糟心的老頭子。

  老人自問自答道:「那就是見到對方之前,不知情為何物,錯過之後,更不知情為何物。」

  境界深遠不見底的于新郎似乎心有所觸,皺了皺眉頭。

  老人蹦跳了一下,大概是希冀著能看到太安城的城牆,但是背著沉重的書箱做出這個滑稽的動作,讓其實在偷瞄他的綠袍兒哈哈大笑。老人對這個女娃娃做了個鬼臉,綠袍兒翻了個白眼,把小腦袋擱在於新郎溫暖的肩膀上,問道:「矮冬瓜爺爺,那你有喜歡的人嗎?」

  老人搖頭笑道:「沒有,我年輕那會兒,倒是有茫茫多的女子喜歡我。」

  綠袍兒拿手指刮了刮臉頰,嘲笑這個老頭子不知羞。

  于新郎走到官路岔口處,微笑道:「老先生,我們還要繼續往北走,希望有朝一日還能相逢。」

  老人擺擺手,灑脫笑道:「今日一別,再相見就難嘍,我是黃土都埋到脖子這裡的老頭子了。不知姓名的綠丫頭,以後一定要出落得亭亭玉立啊。」

  綠袍兒哦了一聲。于新郎背著小女孩繼續往兩遼走,老人則走向太安城。

  活了太多年,藏了太多話,老人又找不到可以說話的對象,很多年來就只能自言自語。

  「老洪啊,你收了一籮筐的弟子啊門生啊,才出了張巨鹿和桓溫兩個成材的,看來你廣撒網,也沒撈到多少大魚嘛。

  「你再瞧瞧我,荀平、謝飛魚、元本溪,就這麼三個不記名的學生。

  「老洪,我這趟進京,你可別怪我以大欺小啊,不過你要是有本事能從棺材裡爬出來罵我,那也算你有能耐。」

  走著走著,老人一抬頭,終於能夠看到太安城的雄偉輪廓,他顛了顛書箱,沙啞地哼起一支小曲子。

  「我從山中來,背著老書箱啊。我往鬧市去,何處是吾鄉啊……」

  ***

  坦坦翁拎了一壺好酒走在冷清寂寥的街道上,兩側都是京城中首屈一指的高門大宅,不過此時都到城外迎接那個比自己還要老不死的老傢伙了,家家戶戶大門緊閉,倒是省去許多他這趟拜訪的飛短流長。在一處府邸外停下腳步,他抬頭看了眼那塊皇帝手書的金字匾額,衣著樸素的「宰相」門房瞧見了這位意料之外的貴客,都有些愣神,不過,今年以前坦坦翁都是出入簡單,他們也就沒有自作主張地興師動眾——到時候反而會被左僕射大人揪住小辮子,只是畢恭畢敬地上前打了聲招呼。

  桓溫笑著點了點頭,隨口說了幾句「老馬你那小女兒到底成親了沒啊?要是沒有的話,要不要我幫你從門下省綁架個年輕人?」之類的熟絡話,把姓馬的張府老門房給樂壞了。桓溫對這座府邸比自家的還要熟門熟路,都不用別人領路,徑直走到了首輔大人的書房,也不敲門,跨過門檻。正習慣性站著捧書閱讀的張巨鹿斜瞥了眼,沒有說話。桓溫把從禮部那兒順手牽羊弄來的那壺御賜美酒擱在書桌上,坐在書屋內唯一的椅子上,說道:「還真是『蟬噪林逾靜』了。」

  兩個老人是至交好友,用坦坦翁的話說那就是你碧眼兒撅起屁股老子就知道要拉什麼屎了。張巨鹿很快心領神會,平淡地道:「這可不是什麼蟬噪,齊陽龍入京,是走陽關大道,更是蛟龍入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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