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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八〇


  桓溫冷哼一聲,隨手撿起書桌上的幾份疏策,頓時心一沉,問道:「你真要大動那北地勳貴一手操持的漕運和被京城裡那撥春秋新貴視為命根子的鹽政?加上前幾日你在朝堂上提出要定下兵部左右侍郎按期巡視邊關的規矩,好嘛,朝廷兩個讀書人紮堆的大本營,還有以顧劍棠為首的地方將領,再加上你的削藩,這四頭龐然大物,一個沒落下,你碧眼兒是嫌仇家少?」

  張巨鹿頭也不抬,說道:「你算少了一個,我還要大力整治胥吏之弊,天下寒士進階之後,並不能一勞永逸,依舊要講規矩才行。」

  桓溫喃喃道:「瘋了瘋了。」

  張巨鹿收起手中書籍,一絲不苟地放回書櫃原位,這位身材高大的本朝首輔站在陰影中,緩緩說道:「我們離陽不是當年偏安江左的大楚,不管西楚餘孽何時熄滅,朝廷將東南富庶之地的糧食和物資源源不斷運輸到京城,本就是需要百年經營的國之大計,何況邊疆戰事馬上到來,已成燃眉之急。我當年提出海運押糧一事,事實證明並不可行,風險太大,永徽末年那支船隊的失蹤,到現在還不知道到底是遇上海難還是給人劫走。這條運河有著刮盡東南膏腴的惡語,但也說明了它對朝廷的重要性。我當初定下的方略,確實是以東南賦稅養北遼甲兵,順帶著逼迫西楚謀反,甚至運河沿途的百姓年年為爭河水而激起民變,我也刻意不去彈壓,但是這幾年,出自龍興之地的北方勳貴手握一國命脈而獲利卻不自知,行事越來越猖獗,永徽六年還有九百萬石的漕糧入京,後來年年遞減,如今竟然已經銳減至不足八百萬石,去哪裡了?就算任由草寇馬賊大搖大擺背走糧食,他們能拿走多少?朝廷為了安撫那些所謂的開國功勳,不惜專門設置正二品官職的漕運官,下轄包括漕糧轉運司、發送司在內八個主官都在五品以上的養老官衙,若是他們能夠安安分分撈銀子也就罷了,可如今西楚複國,他們竟然膽敢以漕糧北送尚未結束為藉口,連兵部尚書盧白頡的調兵令都敢拿出所謂的祖制強硬駁回,我不去動漕政,誰來下手?到時候難道要北邊將士餓著肚子去跟北莽作戰?難不成要為國赴死的甲士吃口糧食填飽肚子還要看人臉色,甚至求爺爺告奶奶去求那些從不把戶部放在眼裡的漕運官員?」

  桓溫歎了口氣,抖了抖手上一封摺子:「那這鹽政?誰賺錢不是賺,本來就是要一塊吃進外人嘴裡的肥肉,你就非要去虎口拔牙?」

  張巨鹿冷笑道:「死水臭,活水清。鹽印頒發的權力給他們捏在手裡十幾年,賺到了子孫後代十輩子都花不完的錢,朝廷的犒賞還不夠豐厚?天大的軍功也該賞賜到頭,是時候換一撥人坐莊日進鬥金了!」

  桓溫問道:「你是打算送給自詡兩袖清風肩挑明月的江南世族豪門?」

  張巨鹿點頭道:「不這樣,他們豈會真心實意為朝廷出力?否則朝廷跟西楚纏鬥個幾十年,他們也能優哉遊哉賞他們的幾十年風花雪月,豪閥陋習一向如此。能讓他們主動低頭的就兩樣東西:官帽子,錢袋子。」

  桓溫欲言又止,若是往年,挑出任何一樁事情,他都能跟碧眼兒翻來倒去沒日沒夜地討論,直到確認無大害于民生,才聯手將一條條國策推行下去,如同慢慢疏導整個帝國的經脈。

  張巨鹿走出陰影,暮色中,昏黃的餘暉照映在高大老人一側的臉龐上。

  桓溫歎了口氣。張巨鹿問道:「聽說你前段時間咳嗽很厲害?」

  桓溫瞪眼道:「小病小災和不知節制地給自己猛灌烈酒,你說哪個死得快?」

  張巨鹿一笑置之。桓溫猶豫了一下,正要開口,張巨鹿微笑道:「寄身你門下省的那個北涼年輕人,我會給他一個『機巧有餘器格不足、可以用不可以大用』的評語,總能保他幾年安穩。」

  桓溫深深地看了眼這個老友,然後默然走出書房。

  張巨鹿張了張嘴巴,終於還是沒有說出口,只是望著桓溫蒼老的背影,輕輕擺了擺手。

  坦坦翁離開如今都有人敢投書於門口辱駡首輔大人的張府後,徑直來到趙家甕,來到無人當值,除了雜役小吏,幾近空無一人的翰林院。

  老人澀澀地笑了笑,太安城都認為,只要那條老龍出世救濟蒼生,還需要什麼鹿?

  桓溫走到一間僻靜的屋子前,要人拿來鑰匙打開。雖然很多年都沒有大小黃門在此辦公,但經常有人打掃,還算素雅潔淨。當年,他和碧眼兒就在這間屋子裡,他桓溫意氣風發,目無餘子,喝酒之後誰都敢罵,天下何事我桓溫指點不得?碧眼兒則從不喝酒,都是在聽,每次等他桓溫喝醉之後,還得背著他回家。

  桓溫從角落一隻書箱裡翻了翻,找出那副杯筷,放到桌子上。桓溫坐下後,拿一根筷子輕敲瓷杯,叮叮作響。老人哽咽道:「春山不老依舊綠,人老古稀無人伴,只聽伐木丁丁。」

  叮叮叮。

  ***

  一座小小的青蒼城,當下可謂蓬蓽生輝,不但北涼徐鳳年、徐龍象兄弟二人都在,聽說還多出一個離陽王朝從未設置過的副經略使,暮色中,趕在城禁之前,更有一支浩浩蕩蕩的馬隊駛入青蒼,護駕騎卒竟然出自渭水營,這在北涼道上肯定是只有與徐家聯姻的皇親國戚才會有的殊榮,不是青州大族陸家便是出了個財神爺的林家。果不其然,負責迎駕的流州典學從事柳珍看到了王林泉風塵僕僕的高大身影。

  原本柳珍還有些忐忑,王林泉畢竟曾是給大將軍扛旗的馬前卒,是親信中的親信,如今又成了新涼王的老丈人,是「兩朝」權貴,他一個典學從事哪裡敢在這麼一號紅人跟前拿捏架子,不過那王林泉倒是十分好說話,雖未刻意熱絡客套,不過看人的眼神都帶著股真誠,這讓柳珍心底舒坦了幾分。柳珍先前有所耳聞,北涼那兩條同出自青州的過江龍,大文豪陸東疆領銜的陸家極難伺候,北涼老卒出身的青州首富王林泉則待人周到,也從未傳出王家下人仗勢欺人的風言風語,現在親眼看到,柳珍信了七八分。王林泉被柳珍領著來到舊「龍王府」一座靠北的雅靜別院,一路上並無劍戟森嚴的嚴密護衛,眼光毒辣的王林泉開始心裡頭還有點疙瘩,覺得刺史大人楊光鬥太不上心,不過很快釋然,當今天下,有幾個高手敢來北涼王身前顯擺武藝?

  不過,當王林泉和柳珍跨過院門,看到眼前的一幕時,不由得面面相覷。只見年輕藩王正坐在臺階上,卷起袖管,給弟弟徐龍象洗頭,那位三萬龍象鐵騎的少年統領則蹲坐在下兩級石階上,撅起屁股,朝著水盆低頭。柳珍不敢多待,連忙告辭。徐鳳年一手握著徐龍象的束髮,一手給弟弟塗抹就地取材的土制胰子,見著老丈人後,只能抬起手肘示意王林泉坐在身邊。徐龍象轉頭咧嘴一笑,算是見面禮了。王林泉難免受寵若驚,在北涼,小王爺對誰都沒熱臉的,哪怕是在他二姐徐渭熊那邊,也少有笑臉。

  徐鳳年一邊給徐龍象洗頭一邊隨口說道:「流州大小生意只有交給王伯伯打點,我才能放心。閒言閒語肯定不會少,有人會說我任人唯親,說我掉進錢眼裡,只顧徐家的錢袋子,不顧北涼的千秋大業,否則就算是舉賢不避親,為何獨獨重用王家,卻把人才輩出的陸家置之不理?這裡頭的彎彎道道,別人看不清,你王伯伯一定心知肚明。陸家自從上柱國陸費墀去世後,陸東疆暫時還撐不起陸家,咱們這位陸擘窠陸大家啊,入涼之後先是為了陸家子弟求官,被女兒陸丞燕拒絕後,這會兒又開始跟人爭奪北涼文壇領袖的位置,一刻都沒閑著,我也不好說什麼,只能由著他折騰去,只要他不過界,清涼山這邊的年夜飯,總有他們陸家一席之地的。」

  王林泉歎了口氣,沒有多嘴說什麼。雖說徐家、陸家和他王家已經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榮辱同根,可清官難斷家務事,陸家看不長遠,他王林泉總不能跑去陸東疆面前說三道四,而且陸家上下俱是功名茂盛的讀書人,一個比一個心高氣傲,從不會把他這麼個滿身銅臭的商賈放在眼裡。陸王兩家因為各自女兒得以在北涼平起平坐,王家不覺得有什麼,代代仕宦的陸家那可是引以為恥的事情。徐鳳年幫著把弟弟的頭髮擰乾,抬頭看著始終局促不安的王林泉,笑問道:「怎麼,王伯伯,不認識我了?」

  王林泉輕聲苦笑道:「王爺,小女初冬向來不諳人情世故,這會兒又跑去書院瞎胡鬧,實在不成體統,王爺該打罵她的時候千萬不要手軟。」

  徐鳳年打趣道:「那我可不捨得。我不知道別人娶妻後是怎麼個樣子,反正我們徐家一向沒有把女子藏在家裡的規矩。王伯伯,你是見過我娘親的,徐驍敢嗎?」

  王林泉爽朗大笑道:「王爺說笑了,王妃是世間罕有的奇女子,小女怎敢與王妃相提並論?大將軍對王妃敬重有加,那也是王妃當得起。」

  徐鳳年抬起袖口胡亂擦了把臉,問道:「王伯伯你要不說些徐驍以前的事情,他跟我和黃蠻兒聊天,總喜歡揀他的英雄事蹟講,每次我問起那些著名的大敗仗,他總是避而不談。」

  王林泉點了點頭,怔怔出神了片刻,大概是在追憶往昔崢嶸歲月,一旦沉浸其中便不可自拔。上了歲數的老人大多如此,回憶往事一如翻開一本泛黃老書,讀那些個老舊故事。王林泉坐在臺階上望向空落落的院子,開始說那幾場讓徐家軍跌倒後幾乎再也沒能爬起來的血腥戰事。當年那些讓徐驍吃足苦頭的戰場對手,如今都已無人問津,正史上也大多沒有給予筆墨,其中有舊離陽王朝的兩位藩鎮將領聯手給徐驍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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