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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八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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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鳳年轉頭對某個鬼鬼祟祟躲到同門師兄身後的年輕練氣士笑道:「怎麼,認不出頭髮換了個顏色的本王了?那會兒你可是牛氣得很,一見著本王就來了個大大咧咧的『坐江』。」 那個年輕男子漲紅了臉,從同門身後走出,苦兮兮地道:「能跟王爺交手,此生無憾了。就算王爺今天要打要殺,徐青刑沒半句怨言,也不敢還手。」 徐鳳年微笑道:「呦,還是本家,那可就真沒有理由跟你打一架了。到了流州境內,也別把自己當外人,若有你們需要而我們北涼又有的天材地寶,儘管開口,看在本家的分上,本王也沒那個臉皮藏藏掖掖。」 那年輕人嘿嘿笑道:「那我可就不見外了啊。到時候若是王爺小氣,徐青刑就跑去王府門外撒潑打滾。」 徐鳳年點點頭,一笑置之。 賣炭妞狠狠撇過頭翻了個白眼,對這個口蜜腹劍的陰險傢伙越發不待見。 之後徐鳳年跟龍象騎軍要了一匹戰馬,象徵性地送了這撥南海練氣士一段路程,與那澹台平靜並駕齊驅。早已徹底恢復古井不波心境的觀音宗宗主淡然問道:「北莽大軍何時南下?」 徐鳳年也沒有把這種事情當成不可告人的軍機密事,坦然說道:「一些小規模戰事會很快。年初被我弟弟的一萬龍象鐵騎給打蒙了,新任南院大王董卓和北莽女帝應該都咽不下這口惡氣。何況就算他們能忍,為了安撫軍心,也急需一場酣暢淋漓的勝仗來做開門紅,討個好兆頭。但具體會揀選涼、幽、流三州哪一處的邊境,北涼這邊也吃不准,只能以不變應萬變。澹台宗主你要拿這個積攢功德,本王也要靠你們給陣亡將士一份陰福,希望咱們雙方能夠……」 澹台平靜地笑著接過話題說道:「買賣愉快?」 徐鳳年愣了一下:「這可不像是宗主這種世外高人說的話。」 接下來便是理所當然的長久沉默,兩人的身份和年紀都是天壤之別,實在很難找到話題去客套寒暄。 臨別前,澹台平靜終於說了一句不著邊際的言語:「先師曾經兩次涉足中原江湖,第一次是前往龍虎山斬魔台與齊真人論道,第二次是找尋一條白蛟去向。先師曾留下遺言,那條白蛟與尋常過江蟒蛇不同,並未循江入海,而是溯遊而上,先師也只推算到白蛟遊至鬼門關一帶,之後便不知去向。」 徐鳳年高坐馬背不牽韁繩,雙手籠袖,微笑道:「澹台宗主是猜測那條白蛟一路潛遊,到了北涼?本王隨口問一句,世人對蛟龍敬若神明,可你們練氣士,尤其是宗主這樣的得道宗師,都能捕殺蛟龍,為何要關心一條尚未點睛化龍的江蛟去向?難不成這裡頭還有淵源?如果不涉及觀音宗陰私,宗主可否告知一二?」 澹台平靜搖頭,語氣生硬地道:「此事無關北涼局勢,無可奉告。」 徐鳳年既沒有強人所難,也沒有刨根問底的興致,只是一笑而過,不放心頭。 *** 李陌藩直轄的一千龍象騎軍沒有繼續護送下去,徐鳳年把戰馬還給那名普通騎卒,坐在自己當馬夫的弟弟徐龍象身後。顯然袍澤都對那戰馬被年輕藩王屁股坐過的傢伙羡慕得很,而那名騎卒也視為莫大殊榮,一臉得意。那滿臉絡腮鬍子的校尉湊近後,一拍那騎卒的腦袋,笑駡道:「你小子以後別再婆婆媽媽跟老子要你的那份軍功了。」 那騎卒別看年紀不大,卻是龍象軍資歷頗深的老卒了,上次割下了一顆北蠻子顯貴的腦袋,當時只當作尋常北莽騎軍的頭顱計算戰功,後來還是從北莽南朝那邊流傳出來消息,才知曉那個傢伙竟然是有著耶律姓氏的皇室子弟,雖然僅是耶律偏支,算不得血統最純正的龍子龍孫,可按照北涼軍律,怎麼都該撈個都尉當當。這名悍卒可就不服氣了,三天兩頭跑去絡腮胡校尉那邊討要軍功。事實上,誰都知道,都尉官身是其次,主要是借機壓榨嗜酒如命的校尉大人那幾罎子好酒。這回王爺要借馬,校尉靈機一動,就把這個機會讓給了那小子,想著這下子總該放過老子所剩不多的那幾罎子酒了吧?不承想那騎卒橫脖子瞪眼睛說道:「校尉大人,事先說好,這可是兩碼事啊,大人敢賴賬,信不信屬下這就跟王爺告禦狀去!」 告禦狀? 口無遮攔的騎卒身邊的所有甲士沒有一個人覺得有何不妥,在咱們北涼,北涼王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皇帝,只差一身龍袍一張龍椅而已,就是咱們王爺不稀罕那兩樣玩意兒。 大鬍子校尉咬牙道:「別跟老子瞎扯!今天就把話跟你這個兔崽子說明白了,回頭送你一整罎子酒,咋樣?你要再敢多要一口酒喝,你看老子不把你扒光衣服掛在馬背上,繞著軍營跑上幾圈!」 騎卒咧嘴樂呵呵道:「成咧!」 全身上下一絲不掛地掛馬背繞營,那是龍象軍獨有的懲罰手段,只要是土生土長的龍象騎軍,連同李陌藩、王靈寶這兩大副將在內,幾乎所有桀驁不馴的傢伙都曾嘗過滋味。 一個運氣糟糕到掛了八次之多的老油子就引以為傲,總喜歡滿臉陶醉地對軍中晚輩後生說那味道讓人回味無窮,比在床上騎戰娘們兒還過癮。當然,沒幾個樂意相信。 李陌藩側望了一眼那駕馬車,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讓麾下親軍都稍稍拉開一段間距。 徐鳳年轉身掀起簾子看了眼那副說不好是站姿還是坐姿的鮮紅符甲,無人披掛時依然有半人高,孤零零杵在車廂內,散發出一股冰冷刺骨的氣息。 徐鳳年當初收集齊五副符將紅甲後,嚴令清涼山後山底下的兩位墨家鉅子重新鍛造成一副符甲,既是保證弟弟黃蠻兒將來衝鋒陷陣有所依仗,也是強行禁錮徐龍象呼之欲出的更高境界。徐龍象每次披甲無異於一種煎熬,可只要是哥哥徐鳳年要他做的,他從不問為什麼。當年徐驍軟硬兼施都沒辦法讓這個小兒子拜師于老天師趙希摶然後去龍虎山學藝,徐鳳年三年後遊歷返回,簡簡單單一句話就成了。不說帝王藩王家,就是尋常士族的兄弟之間都有種種間隙,不是嫡庶之爭便是長幼之爭,哪裡能像北涼徐家這般兄弟相親? 徐鳳年成為北涼王之後,先是要鎮服文官,還要安撫邊軍,更要迎戰王仙芝,一直找不到機會跟黃蠻兒說話,或者說一直不知道該怎麼說。黃蠻兒開竅後,就越來越靜下心來,也有了自己的主張,擴軍之後擁有三萬兵馬的龍象軍也給少年治理得服服帖帖,可徐鳳年總習慣把黃蠻兒當成小時候那個掛著兩條鼻涕蟲的小孩子,黃蠻兒長大之後,徐鳳年反而有一種不知如何訴說開解的陌生感。偶爾徐鳳年會猜想,徐驍當年面對叛逆的自己,大概也會有這樣的困擾。當然,徐鳳年跟黃蠻兒一個年齡的時候,是真無法無天的混世魔王,徐驍肯定是打不敢罵不舍,又不知如何勸引疏導。雖說王妃去世後,他這個大將軍既當爹又當娘的,可終究只是個糙爺們兒,帶兵打仗治理軍隊那都是道理說不通就乾脆是打到服氣,可到了長子這邊,哪能還這般省心省事? 徐鳳年望著那滿眼比起涼州還要荒涼貧瘠的黃沙大地,笑了笑,輕聲開口問道:「黃蠻兒,想爹不?」 背對著哥哥的徐龍象使勁點了點頭。 徐鳳年繼續說道:「說到咱們娘親的早早去世,外人都說當初是為了生下你,一命換一命的結果。其實照理說,娘親的病根,還是當初『白衣案』落下的。如果徐驍沒有我這個長子,或者沒有咱們兩個兒子,他一定可以風風光光做完下半輩子的異姓王,死後諡號也能尊榮至極,絕不會是那個狗屁不通的『武厲』。所以說,對不起爹娘的,怎麼都輪不到你這個弟弟。我也知道,徐驍一向偏心,你和兩個姐姐,都不如我。」 徐龍象握著馬韁,默不作聲。 徐鳳年靠著車壁,望著比離陽任何地方看著都要更高更闊一些的天空,柔聲道:「徐驍對我們幾個,其實都很好,好到不能再好了,只不過我們幾人的待遇都不一樣,但這不是徐驍真的偏心,對你和兩個姐姐就不心疼了,只不過他那麼個十四歲就投軍殺敵的大老粗,哪裡知道如何讓子女明白他這個當爹的難處。我是在徐驍走後,為了對付王仙芝,出竅神遊春秋,才見過徐驍年輕時候不像去北涼後那麼威風的場景,見過腰還沒彎腿還沒瘸的徐驍站在軍機處衙門外,大雨下了一整夜,那些權臣就是閉門不見,始終不肯給一兵一卒一口糧食,徐驍就那麼站了一夜。一次打勝仗後,徐驍一個人偷偷摸摸走到部卒屍體還來不及全部拖走的戰場上,就蹲在那裡憋著嗚嗚咽咽,一點都不像有了咱們後,他自己說的那麼兵鋒所指便勢如破竹,那麼氣吞萬里如虎。也見過徐驍當上將軍後的落魄,跟師父還有趙長陵他們一起分著啃硬饅頭。」 徐鳳年笑了笑,眯著眼睛仰望那乾乾淨淨的天空:「說心裡話,咱們爹啊,也只有走了,才能不那麼累。如果不是不放心咱們幾個,他早就想下去陪娘親了,就是靠一股氣硬撐著,在跟閻王爺打擂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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