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一一九


  怯生生的她顯然在今天的宴飲中生意冷清,沒招攬到什麼生意,不似其他同行女子,雖有疲態,但早就錢囊鼓鼓滿載而歸。這名女子,坐在亭外一條備好的小凳上,彈抹琵琶前,快速瞥了一眼亭前坐在蒲團上的眾人,十來人,大多坐在階上的蒲團上,臺階有高下之別,最高處坐著兩個並肩的年輕男子,她也能猜出既然這些人能夠出現在欣然亭中,而不是跟大多數士子那般離著亭子老遠,那麼應該就是今日京郊宴飲中最有地位的那類人物了,是泱泱太安城真正的大人物,就算今日不是,以後也肯定是。她有片刻的失神,她很好奇這些等待自己琵琶聲的年輕公子,若是穿上了官服,會是怎樣的光景?

  其中那個雇她唱曲的公子,坐在臺階低處,笑著柔聲提醒道:「姑娘,該起聲了。」

  她俏臉一紅,略顯局促慌亂,輕聲道:「公子稍等片刻,容奴婢試音一二。」

  聽著女子的輕輕撚動琵琶弦,有意無意得以跟陳少保並肩而坐的範長後微笑道:「是我們祥州那邊典型的江左吳家技法,以下出輪見長,音不過高,節不過促,舒緩有度,不比北方的大弓飽滿,但亦有一番獨到旨趣,因此曲目也是多江南風韻的文板小調。酗酒過後,聽上這麼一曲,的確舒服。」

  陳望笑著點頭,輕聲道:「我是直到京城,才曉得琵琶一物原來在我家鄉那邊,還有個『馬上鼓』的說法。我當年只是個寒酸書生,沒能去邊關遊學,說來慚愧,哪怕就是想要附庸風雅,也只有貽笑大方的命,所以這麼多年就很識時務地不太參加宴飲集會。別人說我不好養望之事,那真是抬舉我了。」

  「詞曲名,女兒紅,是說那江南水江南酒和那江南的女子……」女子向眾人解說當下要彈唱的曲目。

  聽到那女子嗓音清脆的曲前念白,範長後咦了一聲,笑道:「巧了,是說那女兒紅酒。我家鄉自古便有此風俗,家中有女兒誕生之時,便會埋下一壇酒,飲酒之時便是女子出嫁之日。除此之外,也有狀元紅,則是家中男子考取功名時,方才取出宴客……」

  然後範長後突然發現陳望好像有些神情恍惚。

  「一分米黍氣繞梁,兩分流水天微涼,正值三分杏花香。一聲春雷埋一壇,過了十八年,女兒紅,女兒笑,女兒嬌,新酒變陳釀,小娘在等披紅裝……」

  閉上眼睛靜聽琵琶聲和女子唱腔的範長後,最終輕輕歎息一聲,原來這支曲子的結局,並不像酒名那般美好。

  曲中那名女子,等了很多年,仍是沒能等到遠在他鄉的公子,而她也沒有為其他男人披上紅裝,就那麼死了。

  按照習俗,若是家中女子未曾出嫁而夭折,那一壇女兒紅酒便會稱作花雕,也要取出喝掉。

  曲中末尾,說那位公子最終返鄉,雖然已經高中狀元,但只能在墳頭獨飲那壇酒。

  範長後睜開眼睛後,這一次已經從陳望臉上看不出什麼異樣。

  曲終人漸散。

  根本不用範長後請求,就有人主動借了這位黃門郎一匹駿馬。範長後騎上馬的時候,無意間轉頭,看到陳望站在亭外,似乎跟那唱曲小娘說了一句話才走向馬車。

  範長後沒有半點探究的念頭,以陳望那有口皆碑的品行和範長後本人對這位陳少保的認知,絕對不會認為這位左散騎常侍會有半點輕薄企圖。

  範長後騎馬緩緩而行。

  當年身在江湖之遠,如今居廟堂之高。

  恩師,如今連那孫寅都想要好好做官了,我範長後雖然下不出你的那盤春秋,但我會盡力下好自己的這盤棋局。

  遠處,陳望登上馬車,在上車之前,他向那懷抱琵琶的女子問了一句話,問她曲中那個公子晚歸,是不是不如不歸。

  女子怯生生的,不知如何作答。陳望本就只是無心之語,就此告辭離開。

  陳望頹然靠著車廂壁。

  哪怕當年迎娶那位姓趙的金枝玉葉,哪怕老丈人是一國郡公,婚宴之上他陳望也不曾飲酒,為此當年許多參加婚禮的趙室勳貴子弟,還有過許多冷嘲熱諷,但是這麼多年過去後,他陳望輾轉京城各部,一次次魚躍龍門,別說那些不成氣候的功勳王孫,就是那些位高權重的郡王國公,也只敢與他陳望平起平坐了。

  陳望今日此時竟拎回了一小瓶酒。

  就在昨天,他收到一封口頭上的隱秘諜報。內容只有四個字:已死,有愧。

  有愧的是北涼。

  已死的,是恰如那曲子中從女兒紅等到了花雕,也沒能等到人的可憐女子。

  江南之南,黃梅時節家家雨。

  西北之北,蘆葦蕩中飛絮飛。

  陳望一口一口喝著酒。

  無聲無息,喝酒不停,淚流不止。

  陳望當時第一個念頭是遷怒那個年輕藩王,遷怒整個他早已無牽無掛的北涼。

  他這些年所做的一切,除了當初那些銀子,那份知遇之恩,更多是因為她在北涼,他希望北涼安穩,歸根結底,只是希望她安穩而已。為此他這麼多年不怕伴君如伴虎,不怕官場的雲波詭譎。這個隱忍至極的男人,怕只怕自己會在睡中說夢話,喊出那個名字。

  但到頭來,可以憑藉一己之言促成天下版籍更改的他,可以勸說皇帝加大力度約束漕運的他,什麼都沒有做。

  官路上,夜幕下,馬車中,有個有可能成為第二個離陽張首輔的男人,像個孩子,號啕大哭。

  ***

  如果說祥符元年是一個讓離陽正統感到驚愕,卻仍然胸有成竹的一年,那麼祥符二年就是一個風雨如晦、讓人漸感不安的年份了。

  這一年的暮春,在曹長卿的親自領軍之下,西楚叛逆氣焰熏天,靖安王趙珣所率的青州水師救援不及,藩王趙毅的廣陵水師全軍覆沒。這也直接導致宋笠在廣陵道陸地上好不容易贏得的均勢格局,在廣陵江的水面之上被輕鬆打破。更讓人憂心的是,作為最重要援軍的南疆勁銳大軍,在戰力更遜色於廣陵的青州水師不得不避其鋒芒後,只能從廣陵江上游少數幾個狹小渡口登岸。與此同時,喪失全部水師兵力的藩王趙毅,兵敗如山倒。隨著謝西陲親自主持東線,呼應西楚水師的沿江而下,趙毅殘軍只能越發龜縮一隅,在宋笠手上奪回的地盤,如同悉數雙手奉上。江上一戰,牽一髮而動全身,南征主帥盧升象的大軍也不得不停下步伐,原地固守幾處要隘,以防西楚謝西陲揮師北上乘勢反撲。這自然使得離陽朝廷原本預計的南北夾擊東西合流,直至將西楚京城圍堵得水泄不通的大好局面,成了一場空想。

  所幸值此國勢動盪之際,京城還有欣然亭聚會,這意味著民心尚穩,更有陳芝豹領旨親率一萬精兵悍然出蜀,還有在兩遼東線和薊北邊境上,大柱國顧劍棠和新任薊州將軍袁庭山都打出了一系列的漂亮勝仗。

  正午時分,廣陵江面上,數艘新近改掛薑字大旗的大型樓船逆流而上,沒有在西楚京城外的江面停留,而是繼續沿江向上駛去,這些戰船都是江上一戰從廣陵王趙毅手中繳獲的。說來滑稽,這幾艘本該在那場戰役中發揮出巨大威力的樓船,更換主人之前都幾乎完好無損。居中一艘巍峨樓船之上,一行人憑欄而立,有雙鬢霜白的男子青衫風雅冠絕天下,有背負紫色劍匣的年輕女子風華絕代,更有披甲武將一個個意氣風發,氣度森嚴,也有一幫從京城臨時登船賞景的文臣,談笑風生。在這中間,有兩個年輕男子最為矚目。一個相貌平平,氣度內斂,他僅僅是因為所站位置而惹眼,就站在青衫中年人身旁,隱約皺起眉頭,與船上大多數武將文臣的輕鬆愜意大不相同。另外一個年輕人就要讓人由衷地眼前一亮,不得不驚歎世間竟有如此鐘靈毓秀的男子。他白袍玉帶,迎風而站,真是如神如仙,足以讓旁人感到自慚形穢。

  船頭最靠前四人,分別是曹長卿、姜泥、謝西陲、宋茂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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