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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四六


  何仲忽沒好氣地瞥了眼這個老莽夫。當年劉元季從關外返回家鄉,老將立即就把三個為非作歹的兒子揍得半死,差點就要親自跑到清涼山負荊請罪,還是大將軍寫信給劉元季,這才罷休。不過老將很快就親自把三個兒子押送到燕文鸞軍中,說是幽州哪兒容易死人就往哪兒丟,死了算數,家裡反正還有五個孫子。不過更有趣的是燕文鸞對劉元季撂下一句,讓劉三兒氣得差點七竅生煙,燕文鸞很不客氣地當著老人的面說幽州步卒不收垃圾。為此兩名老人差點絕交,最後還是陳雲垂幫著劉元季三個兒子投軍。

  林鬥房輕聲問道:「何老帥,怎麼回事?」

  何仲忽滿臉無奈道:「知不知道西楚女帝薑姒?」

  林鬥房點了點頭:「此事沸沸揚揚,我在鄉野都聽說了。傳言這名女子是大將軍救下的,一直秘密收養在王府,後來被曹長卿奪走了,這才有西楚複國那檔子事。」

  林鬥房說到這裡,皺了皺眉頭:「難不成……」

  何仲忽歎了口氣,壓低嗓音說道:「你猜對了,王爺這是要一怒為紅顏啊。如果是擱在以往,涼莽大戰沒有迫在眉睫,別說七八千精騎,就是兩三萬騎軍,去中原也就去中原了,有藩王靖難的旗號,而且也不是真要造反,北涼也不擔心朝廷說三道四。退一步講,趙家真要為此在漕運一事上一而再、再而三刁難北涼,我們反而可以順勢讓朝廷騎虎難下。但是現在的局勢,北莽已經輸紅了眼,估計那位老婦人都快得失心瘋了,咱們拒北城還未建成,關外部署也未徹底完成……唉,林老弟,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林鬥房默不作聲。

  劉元季有些堵心。跟讀書人那樣講道理他不擅長,可是總覺得哪裡不對,所以這個當年罵世子殿下最凶的老人,望向那個坐在主位並且身邊空著一把椅子的年輕人,撓了撓頭,心亂如麻。燕文鸞,在大將軍李義山、陳芝豹這些主心骨死的死走的走後,唯一能夠在北涼軍中堂而皇之豎起大旗的邊軍大將,環顧一圈,終於率先打破讓所有人都感到難堪的沉默,抬頭正視年輕藩王,沉聲問道:「我燕文鸞,北涼步軍主帥!新近聽說王爺打算親領鳳字營和抽調萬餘精銳鐵騎,南下廣陵道?敢問王爺此舉所欲為何?敢問此舉是否會貽誤關外戰機?」

  主位上的年輕人,彎腰輕輕撥了撥炭火,起身直腰。林鬥房心思急轉,趕在年輕藩王開口說話之前,也顧不得什麼越俎代庖,匆忙說道:「燕帥,北莽戰死三十萬人,作為糧草供應的橋頭堡,南朝已是不堪重負,很難在短時間內整頓完畢。這次北莽蠻子打仗,不同於以往的遊牧民族來去如風,打得很『中原』,越是如此,越傷元氣,我相信在三個月內戰事都不太可能發生。既然如此,以我北涼鐵騎的推進速度,去中原廣陵道,來回一趟,不會影響大局。」

  燕文鸞看都不看林鬥房,只是冷笑道:「你說三個月不打仗就不打仗?再者,那個老娘兒們和南院大王董卓就不會趁著北涼群龍無首,令數支精銳兵馬先行南下?」

  林鬥房看著年輕藩王,說道:「王爺不必親自去往廣陵道。」

  不等燕文鸞那邊有所回應,徐鳳年已經搖頭道:「如果北涼出兵廣陵,我肯定會親自領軍。」

  林鬥房一陣頭大,這該怎麼談?

  徐鳳年突然笑了:「我是說如果出兵的話,既然在座各位都不答應……」

  就在此時,一個襦衫老人氣喘吁吁跑到議事堂門口,一腳跨過門檻,然後猛然站定,好像再不敢提起另外一隻腳了,就這麼古怪地一腳在屋內一腳在屋外。他穩了穩心緒,漲紅了臉,提高嗓門憤怒道:「堂堂北涼鐵騎甲天下,怎麼打贏了仗,膽子反而小了?!抽調個一萬騎軍去中原又如何?別說一萬,我看就算兩三萬也沒事。咋了,沒有北涼王親自幫你們坐鎮邊關,你們這幫官老爺就不曉得如何把守北涼大門了?!燕文鸞,你麾下步卒獨步天下,守幽州,需要王爺片刻不離地站在你身後,是要王爺幫你出謀劃策還是端茶送水怎麼的?何仲忽、周康、顧大祖,你們守涼州關外,難道需要王爺每一仗身先士卒上陣殺敵,否則就打不贏北莽蠻子啦?」

  這位老人越說越氣,伸手指了指位置最靠前的幾人,有點像是在指著鼻子罵娘:「褚祿山、袁左宗、齊當國!你們三個,別忘了是為了什麼才能坐在這裡!」

  老人轉頭望向流州那撥文武,嗤笑道:「至於你們流州官嘛,還真是有理由哭著喊著不讓王爺離開北涼。嘿,要不是王爺親自領著兵馬趕去青蒼城,你們還真守不住李義山一手造就的流州。」

  流州刺史楊光鬥差一點就要起身跳腳罵人,結果被臉色同樣陰沉的陳亮錫一把拉住。

  門外廊道的晉寶室沒有露面,聽到王祭酒的發飆後,有些發自肺腑地敬佩,不說道理不道理,光憑這份舌戰群雄的魄力,就足夠老人整個後半輩子都有資格吹牛了。雖說中原讀書人也喜歡罵北涼武夫,可誰有膽子當著北涼武將的面罵人?但王祭酒這可是一口氣幾乎把北涼文武都罵遍了,也難怪剛才老人要先拉著自己去聽潮閣,敢情是他給自己壯膽去了。這段時日的書信來往,師兄弟們都提及了顧大祖當時在涼州關外的事蹟,事實證明即便是聲名顯赫的春秋老將,昔年的南唐砥柱第一人,到了北涼後,即便已經是步軍副帥,在惹惱了本土武將勢力後一樣要吃不了兜著走。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下任步軍主帥,原本顧大祖和陳雲垂是五五之間,如今即便不是陳雲垂接替燕文鸞,哪怕任由年輕一輩的武將擔任,反正都絕對不會是顧大祖了。這從側面說明在北涼邊軍中,武將勢力是何等根深蒂固,就算是年輕藩王力排眾議把失了軍心的顧大祖推上了步軍主帥的位置,估計顧大祖本人也坐不穩。

  如此一來,王祭酒這段日子在書院的韜光養晦,等於是徹底白搭了。

  應該是破罐子破摔,老人不再有半點先前的畏縮,叉腰怒目道:「大將軍一走,個個都牛氣了啊,都敢拉幫結派來徐家耀武揚威了!我就不信了,在座這麼多人,就沒有一個是心向著王爺的。徐北枳!陳亮錫!李翰林!都給我站起來,說句公道話!」

  結果不光是徐北枳和陳亮錫兩位謀士,就連浪子回頭金不換的李翰林,也坐在椅子上,紋絲不動。

  王祭酒愣在當場,突然一屁股坐在門檻上,如同潑婦駡街,撕心裂肺道:「憑啥我們手握三十萬鐵騎的北涼王,活得一點意思都沒有?一次,就一次,難道都不行嗎?!燕文鸞你們這幫老王八蛋啊!你們這麼大把歲數,憑啥欺負一個連三十歲都沒到的年輕人!」

  滿堂默然。

  王祭酒滿眼血絲,怒極而笑,高高抬起一隻手掌,哈哈笑道:「自永徽初那場離陽大軍無功而返以來,十多年來,大雪龍騎軍第一次深入北莽腹地,你們知道為啥嗎?!」

  王祭酒緩緩站起身,始終高高舉起那只手,老人像是一掌狠狠按在牆壁上,大聲道:「當時徐驍站在牆邊,一巴掌拍在涼莽形勢圖上,跟我說一句話,徐驍說,他的兒子在那裡!」

  老人怒視議事堂眾人:「徐驍還問我,這個出兵理由,夠不夠?!」

  老人猛然提起另外一隻手,又是一按:「那麼,現在的徐家一家之主,告訴你們有個人在廣陵道,他徐鳳年一樣非救不可,這個理由,夠不夠?!」

  只是短暫的面面相覷後,燕文鸞依然板著臉悶悶出聲道:「不夠!」

  油鹽不進。

  王祭酒爬起身,張牙舞爪道:「我揍不死你這老烏龜!」

  只是老人突然像是被貼了一張定身符,身體後仰,眼角餘光瞥見一個人,總算等到了。

  門外斜靠廊柱的徐偃兵重重吐出一口濁氣,一直強行壓抑下滿腔怒氣的武人,準備出手了。

  徐偃兵不是王祭酒,他一介武夫,一向是能用拳頭解決的事情就不跟人動嘴皮子。

  同門師兄弟的韓嶗山,如今的陵州將軍,就是他今夜第一個想揍的人。

  但是徐偃兵愣了一下,因為不遠處緩緩走來一襲白袍。

  在徐偃兵眼中,這個身世晦暗的年輕人,大概是世上唯一比陳漁動人同時又比徐鳳年還要英俊的傢伙。

  早年與世子殿下相逢于江湖,曾經在聽潮閣翻書,後來也曾借刀給世子殿下走江湖。

  白狐兒臉。

  他與晉寶室擦肩而過,走在王祭酒身後,站在大門口,神情冷漠道:「徐鳳年,是不是男人?是個男人就去廣陵道,我陪你。」

  徐鳳年沒有起身,輕聲問道:「我不帶一兵一卒,速去速回,如何?」

  一直裝聾作啞的北涼都護褚祿山,艱難起身,第一次用毋庸置疑的語氣對那位「世子殿下」搖頭道:「我褚祿山第一個不答應!」

  燕文鸞也跟著起身:「我燕文鸞不答應!」

  徐北枳和陳亮錫幾乎同時起身,異口同聲,皆是不答應。

  幾乎所有人都站起身,不答應。

  其中有袁左宗、齊當國這樣的徐驍義子,有李翰林這樣的兄弟,有顧大祖、黃裳這樣被徐鳳年親自帶到北涼給予高位的老人,有常遂、許煌、洪驃等被徐鳳年寄予厚望的青壯武將。

  都不答應。

  徐鳳年緩緩站起身,望著那位白狐兒臉,笑臉牽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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