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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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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狐兒臉一言不發,只是摘下腰間雙刀中的繡冬,高高拋給徐鳳年,平靜道:「跟我走便是。」 徐偃兵站在白狐兒臉身邊,雙手環胸,只是對年輕藩王點了點頭。 徐鳳年下意識伸手接過那柄並不陌生的繡冬刀,然後眼前光線一暗,原來是黃蠻兒站在了他身前,擋在所有人面前,以拳擊掌,冰冷道:「誰攔我哥誰死!」 徐鳳年輕輕拍了拍黃蠻兒的肩膀,後者轉頭,徐鳳年柔聲道:「坐回去。」 徐龍象搖頭。 徐鳳年淡然道:「坐回去。」 徐龍象嘶吼道:「不!」 白狐兒臉眯起那雙桃花眸子,拇指按住春雷刀的刀柄,即將推刀出鞘。 徐鳳年坐回位置,把繡冬刀擱在膝蓋上,再度彎腰拎起火鉗,嘴唇微動。 一陣細微的刺刺聲響,在寂靜無聲的議事堂中格外刺耳。 如滴水入爐火。 白狐兒臉滿臉怒意:「徐鳳年!」 饒是徐偃兵也殺氣騰騰了,望向韓嶗山:「你如果不坐下,那就接下我一槍。明年清明節,大不了我徐偃兵幫你敬酒便是。」 不知為何,徐偃兵看到這個傢伙竟然眨了眨眼,有些莫名其妙的笑意。 主位上,看不見表情的徐鳳年低頭黯然說了句我去去就來,然後一閃而逝,不到一炷香工夫,年輕藩王又回到座位。 在這期間,年輕人去了一趟沒了主人的屋子,今年,寒酸屋子外頭第一次貼上了一副春聯,貼上了一個春字。他沒有親自張貼,而是讓王生和餘地龍兩個徒弟偷偷到此。 他原本是想著接她回到清涼山後,看她會不會有一點點驚喜。 看來是要失信於人了。 徐鳳年揉了一把臉頰,抬起頭。 *** 中原處處有守歲,西楚京城內更是爆竹聲聲辭舊歲。在一片歡慶氣氛中,皇宮內一名身穿龍袍的年輕女子獨自坐在禦書房內,腳邊有一隻木炭分量很足的大火爐,從暮色時分燒到此時,正好炭火適宜,暖而不燙。這位鳳儀天下的西楚女帝沒有什麼睡意,坐在一條小板凳上,身軀蜷縮,下巴抵在雙手上。手腕上系著一隻小葫蘆,其中有鳴聲顫顫,輕靈悅耳。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草蟲自是生死兩匆匆,可是大楚皇宮很早就有一個傳統,由內務府每年立秋捕捉蟋蟀、蟈蟈等蟲,豢養以熱炕上的繡籠瓦盆,覆土澆水,產卵後等到入冬時才堪堪成蟲,用在新年元旦的迎春筵席上,嘶鳴響亮,與爆竹聲相得益彰。薑姒此時手上的小葫蘆內就裝有幾隻長壽有方的小蟲,張翅細鳴,不絕於耳。葫蘆諧音「福祿」,古籍上很早便有「七月食瓜,八月斷壺」的記載,在民間又有可以盡收天地間陰邪之氣的說法,所以大楚皇宮內的歷代皇后,都會在每年春天親自種植下葫蘆苗,每當盛夏葫蘆棚子綠意蔥蔥,金秋摘下,由內務府或製成水瓢或是酒壺,再由皇帝賜予有功大臣。薑姒抬起手臂,看著那只泛黃的小巧葫蘆,不是想著大楚姜氏的傳統,而是想起了當年那座山上的那塊菜圃那片綠意,每天勞作後蹲在那兒,親眼看著那份綠意越來越濃郁,那種滿心歡喜,她從不曾與外人提起過,哪怕是對棋待詔叔叔和羊皮裘老頭兒,她也沒有分享過這份快樂。因為她自從記事起,哪怕是如今坐上了西楚皇帝的龍椅,還是覺得這輩子其實只有那塊小菜圃,才是真正屬於她的,什麼大楚江山,什麼西壘壁戰場,什麼京城,她都很陌生,始終親近不起來。 往武當山上搬書,後來給某人讀書賺錢,再後來跟李淳罡練字練劍,最後穿上這身天底下最雍容華貴的衣服…… 薑姒歎了口氣,把小葫蘆貼在耳邊,聽著裡面的嘶鳴,怎麼都聽不出半點喜慶,她沒來由有些惆悵。 看著這間點燃紅燭不顯陰沉的大屋子,雖說屋外就有宮女站著,但薑姒還是有些怕。她從小就膽子很小,這輩子只做過兩件壯舉:一件是拿匕首神符刺殺某人,第二件大概就是練劍了。至於當中原歷史上的首位女皇帝,名垂千古,她其實沒什麼感觸。家這個字眼,她思來想去,到頭來很懊惱地發現,在自己內心深處,竟然是那間每到冬天就冰冷得讓人牙齒打戰的破敗屋子,最像個家。那時候,每到除夕,都會有個年齡相仿的可惡傢伙,跟在她最害怕的那個老人身後,大搖大擺去張貼春聯。有一次那個少年還故意跑到她屋子,笑眯眯問她想不想在她房楹兩側也掛上春聯,她當然嘴上說不想,但她知道卻不願意承認,她想啊。滿城爆竹聲愈演愈烈,薑姒站起身來到窗口,知道馬上就是新舊交替的時刻了。 突然身後傳來吱呀一聲,有人推門而入,薑姒笑著轉身,不出所料是棋待詔叔叔,看著這位慈祥長輩,她就會心安幾分。 曹長卿輕輕關門,門外的宮女對此視而不見,這位被譽為大楚最得意的男子,他在整個大楚百姓心中的地位,其實連現在的皇帝陛下都無法相提並論,對曹長卿這位帝師的敬佩,西楚從上到下,人人發自肺腑。 曹長卿蹲在火爐旁,伸手放在炭火上方取暖,照理說以這位儒聖的陸地神仙修為,早已寒暑不侵。 薑姒坐回小板凳,笑臉燦爛。 曹長卿猶豫片刻,還是說道:「馬上就是新年新春,本該是報喜來的,但是有件事,想著還是先跟陛下說清楚,前不久剛剛得到消息,北涼那邊很多大將會在這幾天,在議事堂齊聚。」 年輕女帝懵懂疑惑道:「啊?他們這麼早就去拜新年了?」 曹長卿哭笑不得,有些感傷道:「在我原先的預料中,他要出兵廣陵道,北莽攔不住,因為不適宜倉促出兵南下,離陽更攔不住,因為兩人出任靖安道經略使、節度使,理虧在前。那麼唯一能夠攔阻的人物,就只剩下北涼內部。本以為有褚祿山、袁左宗和陳亮錫、徐北枳這兩撥人幫著他說話,不至於如此興師動眾,看來我仍是低估了北涼的凝聚力,低估了北涼文武對北莽的求勝心。一旦如此,如果是去年以前,徐鳳年還會執意出兵,最少也會孤身南下,但是現在……」 薑姒低下頭,嗯了一聲,輕聲道:「沒關係,我沒想著他會來。」 曹長卿沉默許久,嗓音沙啞道:「陛下,有一點,一定要記住,不是他不想來,而是不能來。這件事,當真怪不得徐鳳年。」 薑姒怔怔望著爐火,沒有作聲。 曹長卿苦笑道:「原本我是打算他們北涼何時出兵廣陵道,我便何時北上。現在只好另做打算了。」 心不在焉的薑姒顯然沒有留心這位棋待詔叔叔是說「我」,而不是領軍揮師北上。 曹長卿用鉗子去撥弄炭火讓爐子稍稍暖和些的時候,輕聲道:「是我錯了,當年不該以家國大義逼迫陛下回到這裡的。」 薑姒搖了搖頭。 曹長卿突然間破天荒流露出一抹不加掩飾的怒意:「徐鳳年不曾讓北涼失望寒心,你們北涼,何至於此?!與我曹長卿又有何異?!」 薑姒抬起頭,反而有些如釋重負的模樣,笑著摘下小葫蘆,遞給曹長卿:「棋待詔叔叔,你聽。」 兩鬢霜白的儒士,沒有去接過那只小葫蘆,雙拳緊握,滿臉痛苦地閉上眼睛。 *** 窗外,新年剛至,大江南北,竟又是一場大雪,瑞雪兆豐年。 天上有雪紛紛落,落盡人間不成歌。 但是身處北涼的徐鳳年、徐渭熊、王祭酒、白狐兒臉,廣陵道的小泥人和曹長卿,不提以往,只說在這個除夕夜,好像都忘了,北涼從不是離陽! 所以接下來那一幕,讓晉寶室畢生難忘,王祭酒更是目瞪口呆。 只見褚祿山向前踏出一步,轉身面朝主位,抱拳低頭朗聲道:「北涼王領萬餘抽調出來的騎軍南下也好,單槍匹馬趕赴廣陵道也罷,我褚祿山第二個不答應!」 袁左宗也踏出一步,動作與褚祿山如出一轍:「王爺身邊沒有我袁左宗,我袁左宗當然不答應!」 燕文鸞冷哼一聲,大步踏出,依然如此,冷笑道:「沒有大雪龍騎踏入中原,如何能彰顯我北涼軍威,我燕文鸞如何能夠點頭答應!」 徐北枳懶洋洋道:「堂堂北涼王,手握三十萬鐵騎,就領著從各地抽調出來的狗屁『精銳』去中原?我北涼丟不起這個臉,徐北枳如何能答應?」 宋洞明隨即出列抱拳大笑道:「世人皆言我宋洞明這個副經略使名不副實,這也就罷了,難道戰力冠絕天下的北涼鐵騎,也要被人小瞧了?宋洞明便是文人,也不答應啊!」 李翰林扯著嗓子道:「年哥兒,你要迎娶小嫂子,嫁妝少了如何能行?我做兄弟的,不答應!」 白煜在等一聲聲不答應之後,最後由他來收官,笑道:「中原容不下一個在徐家長大的女子,我北涼鐵騎自然不答應!我相信劉寄奴、王靈寶他們這幫大老爺們兒,也都不會答應!」 白煜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年輕藩王身邊的那把空椅子:「哪怕你徐鳳年能答應,但是大將軍,第一個不答應!」 徐鳳年一臉茫然。 所有人心有靈犀地哄然大笑開來。 大夥兒串通一氣,演戲到現在,真他娘憋得辛苦啊。 徐北枳笑臉燦爛,與褚祿山相視一笑,這場戲,他們兩個算是始作俑者。 北涼,關外三十萬鐵騎,關內參差百萬戶,都欠他們北涼王一個驚喜! 徐鳳年在眾目睽睽之下,抬起手臂,擦拭眼睛,小聲罵了一句王八蛋。 這一刻,所有人異口同聲道:「大將軍,請坐!」 王祭酒看著滿堂文武,老人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激動得渾身顫抖,想起了某個年輕人的口頭禪,喃喃道:「技術活兒,沒法賞啊。」 那一刻,徐鳳年不論是與拓跋菩薩轉戰千里,還是下馬嵬一人戰兩人,或者是欽天監殺人,這一生從未如此豪氣,只見年輕藩王大袖一揮,率先坐在那把椅子上,朗聲道:「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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