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一二六三 |
|
|
|
天底下不貪財的太監有,但很少,而且他也不是,只不過能夠做到隨堂太監,尤其是先後兩位掌印太監是韓生宣、宋堂祿這樣的人物,他就該明白有些時候,對付有些人,不收錢不但睡覺安穩,而且其實比收錢更值錢。 蔡柏小心翼翼放下那道聖旨後,一瘸一拐硬是堅持把中年太監送到營寨大門口,目送這名大太監坐入車廂遠去,直到徹底消失在視野,這才返回那座死氣沉沉的營帳,坐回床邊的小板凳上,一言不發,眼神晦暗。 一道本不該出現的嗓音沙啞傳入耳朵:「柏兒,那個閹人走了?」 蔡柏沒有任何震驚,點頭道:「義父,走遠了。」 蔡楠身體紋絲不動,只有嘴唇微動,本想冷笑幾聲,可惜實在艱難,終究這病根子是落下了,千真萬確,只不過那個年輕藩王出手,極有分寸,很有講究,一如先前那北涼一萬鐵騎的所作所為:是開陣,而非破陣。 兩淮邊軍死人了沒?當然死了的,而且大半都是蔡楠嫡系。但這裡頭很有意思,看著傷亡慘重,但事實上有死人,卻不多,受傷之人倒是不計其數。 這種事情,不是身經百戰的老卒,就不會明白其中的玄機。 但要說蔡楠一開始就跟北涼鐵騎心有靈犀,又冤枉了這位節度使。一開始蔡楠確實心懷必死之心去攔路,若非如此,也不會把麾下精銳放在第一線。 身體遠未痊癒,但是精氣神恢復很快的蔡楠流暢說道:「柏兒,難為你這麼個糙人演戲了。」 蔡柏苦笑道:「義父,關係著咱們蔡家生死榮辱,蔡柏怎能不上心?不過說實話,比起上陣殺敵,是要難很多。」 蔡楠問道:「聽了兩道聖旨後,有何感想?」 蔡柏百感交集道:「如果不是事先得知那北涼根本不可能獲准南下,又有那北涼騎軍的古怪行事在後,蔡柏今天就真要信了那閹人的鬼話!」 躺在床上的蔡楠直勾勾看著營帳頂部:「都說兔死狐悲,我雖然不知道咱們大將軍做何想,但我的確有這樣的心思。這麼多年看著離陽對付北涼的手段,檯面上的,以及那些檯面下的,層出不窮,難免心裡頭打鼓。你以為義父為何能夠一直在邊關手握兵權,是我蔡楠領兵打仗的本事很大嗎?我看啊,本事不小,但真沒有多大,比起盧升象、許拱這幾個,還要稍遜一籌。之所以一路高升,做到一道節度使,其實就是兩個人的緣故:一個是大將軍,一個還是大將軍。」 最後那句聽著像是廢話,但蔡柏清楚不但不是廢話,而且其中寓意之豐富,不但可以令人瞠目結舌,還能讓人毛骨悚然。 第一個大將軍,是說義父的恩主,離陽王朝第二位大柱國顧劍棠。第二個大將軍,是被罵為春秋人屠的老涼王徐驍。 蔡楠低聲道:「但是哪怕心有戚戚然,可我蔡楠對老皇帝趙禮、先帝趙惇,對這兩人只有敬畏,沒有其他半點大逆不道的念頭。為啥?很簡單,他們厲害嘛!不管內裡緣由,畢竟還能夠壓著兩位大將軍,壓著滿朝文武。趙禮能夠讓徐驍心甘情願幫著他老人家打天下,並且到死都幫著離陽打北莽守天下,能夠在他死後,都讓咱們顧大將軍穿著官袍而不是鐵甲,在那逼仄不堪的兵部衙門,足足坐了二十年的板凳。趙惇也不差,要那個權傾天下的張首輔死,碧眼兒就乖乖死了。趙惇死後,同樣給當今天子留下了好大一副家當。只可惜啊,趙惇雖有私怨,大體上從來無害國事,到了趙篆手上,就拿捏不住尺度了。但是這種事情,你也不能說年輕天子就真的錯了,世事如此,只能解釋為造化弄人吧。話雖如此,我也相信換成趙禮當皇帝,北涼恐怕連出兵廣陵的念頭都沒有,而趙惇,則會更早就把聖旨送到咱們手裡,斷然不會這般扭扭捏捏。」 蔡柏猶豫道:「雖然我對年輕天子沒甚好感,但是換成我,恐怕只會做得更差。」 蔡楠嗯了一聲:「趙篆是不差,只要給他時間,說不定做得會比他父親、爺爺都要好。但終究還是嫩了點,加上當今廟堂,碧眼兒一死,坦坦翁看似依舊,我估計差不多是心灰意懶了。雖說還有個先帝留給咱們離陽的齊陽龍,但是相比這位半路出山的上陰學宮大祭酒,尤其還是元本溪的恩師,趙篆自然更信任那個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陳望。可惜信任歸信任,在關鍵時刻,心底又不會太過看重陳望的意見,因為陳望年輕,皇帝也年輕。西北沒有了徐驍,北莽就立馬打過來,而廟堂沒有了元本溪和張巨鹿,問題也跟著出現了。我猜測如果趙篆在漕運一事上能夠大度一些,那麼徐鳳年這趟莫名其妙的出兵,起碼會做點表面功夫,比如派人跟太安城請一道聖旨。只不過年輕天子心底,還是希望用咱們兩淮邊軍來掂量掂量北涼鐵騎的分量,看其中到底有多大水分。現在好了,爛攤子一個,朝堂上又沒了碧眼兒這種縫補匠……最近兩天只要想到這一點,我心裡頭那點悶氣,好歹能少些。」 隨後蔡楠歎息道:「如果這個時候齊陽龍和桓溫再不說幾句公道話,有著大好局面的離陽,恐怕就真有大禍了。」 蔡柏不知其解。 蔡楠也沒有解釋什麼,本就沙啞低沉的嗓音又含糊幾分:「這次義父是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想了想,有件事情還是跟你說了吧,但是義父也沒真的想透,你可以自己琢磨。」 蔡柏身體前傾,壓低聲音道:「義父你說,我聽著。」 蔡楠語氣平靜道:「『明防北涼徐家,暗防陳芝豹,好好做你的邊關大將,大事可期。』這是大將軍這麼多年來,送給我蔡楠的唯一密信,是口信,沒寫在紙上。」 蔡柏蒼白的臉色瞬間越發雪白,但是很快就浮現出病態的潮紅。 蔡楠閉上眼睛,疲憊不堪道:「死過一次後,結果發現如今,看來看去,還是那個姓徐的年輕人有意思,其他人也就那樣了。對了,柏兒,什麼時候等到我真正領到手那道獲封忠義伯的聖旨,你就可以領軍了,至於能不能當上節度使,看你自己的本事,義父也幫不上什麼大忙了。你也別勸,義父我啊,也許是覺著沒啥意思了。」 蔡楠不再說話,只是睜著眼睛。耳畔依稀有春秋戰事的擂鼓,眼中依稀有春秋戰事的硝煙,心中依稀有年輕時候的奮不顧身輕生死。 *** 永徽年間,天下只知廟堂上有張廬顧廬,不知有位半寸舌謀士就住在宮城邊緣。等到現在的祥符年,文武百官依然不知道就在元本溪住處的不遠處,有棟僻靜屋子多出了一個目盲住客,姓陸名詡,身邊只有一位貼身侍女伺候他的飲食起居。 這一天,有個身份特殊的年輕人來到陸詡住處。來者既是客人,又是主人,因為姓趙的他雖是這棟小院子的客人,卻是整個離陽的主人。 當今天子趙篆沒有身穿龍袍、玉帶青衫,跟已經秘密成為本朝天字號大諜子的陸詡,在屋內相對而坐。 桌子上只有一盒棋子而無棋盤。這是陸詡的一個小習慣,無論翻書還是思考,都會在手邊放置一盒棋子,有事沒事就抓起一把在手心慢慢摩挲。 趙篆語氣淡漠,言語中帶著些許責怪:「先生為何非但下令讓沿途趙勾按兵不動,甚至還要嚴令當地江湖人士不准露面,不得攔阻北涼騎軍?」 握有一把沁涼棋子的陸詡五指微動,吱呀微響,面對一國之君帶有怒氣的責難,這個一夜之間躋身王朝中樞的目盲年輕人沒有表情,緩緩說道:「離陽的臉面,不在這種無關痛癢的小事上,而陛下的臉面,在兩遼、北涼和兩淮的邊關戰事上。如果說陛下是覺得天底下任何人都能容忍,唯獨忍不下徐鳳年,因此要陸詡意氣用事,那麼很簡單,趙勾大人物死得七零八落。但在地方上依舊是呼風喚雨的一股龐大勢力,別說什麼攔著讀書人和江湖人不准生事,就是在北涼騎軍南下途中,每一道每一州每一郡每一縣,都有人挺身而出,都有人死在北涼戰刀馬蹄之下,有何難?」 趙篆沉默,但是眉宇間的憤懣不減。 陸詡伸出手臂,從手心洩漏出一顆棋子墜落在桌面上:「從實處說一家錢財一地兵馬,從虛處說民心軍心和天時大勢,拋開將來的收成不說,在當下都是用一點少一點。北涼騎軍這次大舉南下,雖說打著靖難平亂的旗號,但是在文武百官心中,就是那狼子野心,在中原百姓眼中,則是那年輕藩王的行事跋扈。現在的局勢,最糟糕的局面,是徐鳳年勾結西楚。先不管北莽戰事,與曹長卿達成了平分中原的意向,比如要日後徐鳳年跟那女帝薑姒成親,來一手左手換右手的皇位過渡,國號仍是楚,皇帝姓徐,說到底仍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對不對?」 趙篆氣悶點頭道:「確如先生所說。」 陸詡微笑道:「只不過話說回來,陛下捫心自問,那北涼會反嗎?」 趙篆搖頭道:「這倒不會,北涼邊軍十萬戰死關外在前,僅有萬餘騎軍遠赴廣陵在後,北涼不會反。」 陸詡又丟下幾枚棋子在桌上:「既然如此,那麼朝廷就不要逼著北涼造反,最不濟不要自己出面,由著北涼跟北莽死磕到底便是。廣陵漕糧,你要?那就給你好了。戰死的英烈,你徐鳳年拉不下臉跟朝廷討要?但是朝廷也給你。第二場涼莽大戰,你可能兵力不夠?兩淮節度使蔡楠的大軍,朝廷借你。蔡楠不夠,薊州還有韓芳、楊虎臣兩位副將的兵馬,一併借給你。」 趙篆皺緊眉頭。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