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三四五


  這個時候春雪樓並肩走入兩人。一位身穿藩王蟒袍,身材魁梧,與樓內諸人已經熟悉的燕剌王世子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比起趙鑄的玩世不恭,這位老人氣勢凜然。

  老人笑望向那個高坐主位的廣陵王趙毅:「小毅胖子,別來無恙啊?老子在鳥不拉屎的南疆待了二十年,對你的廣陵道可是垂涎已久啊!不過話說回來,當初本就該是我趙炳擁有廣陵這份家業,你趙毅也就只配幫著我看家護院二十年而已!」

  趙毅面如死灰,嘴唇顫抖。

  但是比起這位二十餘年不曾在離陽廟堂出聲的南疆藩王,老人身邊那位同樣身穿蟒袍的藩王,更讓滿堂權貴感到膽寒絕望:昔日的北涼都護,如今的蜀王陳芝豹!

  如果僅是燕剌王趙炳的南疆大軍起兵造反,離陽還有顧劍棠的兩遼邊軍南下平叛,無非又一場西楚複國的禍事而已。

  可一旦趙炳有陳芝豹相助,那麼所有人都開始懷疑,從永徽祥符之交便呈現出多事之秋跡象的離陽朝廷,能否僥倖渡過此劫?

  這個時候,春雪樓內有些人才終於記起那支西北鐵騎,才開始捫心自問,是不是如果有忠心耿耿的三十萬鐵騎的震懾,這個南疆蠻子趙炳就一輩子都不敢染指中原,只能慢慢老死在那蠻瘴之地?

  人屠徐驍死了,碧眼兒張巨鹿死了。

  兩人都活著的時候,那才是真正的天下太平,南疆大軍一步不敢出南疆,甚至連北莽百萬大軍都不敢南下半步。

  兩人都死了後,很快就有西楚複國,就有北莽叩關,就有南疆造反。

  沒有人知道陳芝豹為何會選擇叛離北涼後,既然選擇了依附離陽趙室正統,早已封王就藩,為何最後卻把所有賭注都押在一個偏居一隅的藩王身上。

  陳芝豹面無表情,跟那位廣陵道節度使盧白頡坦然對視。

  最終盧白頡歎息一聲,頹然坐回位子。

  中原,這次要死多少人才會罷休?

  陳芝豹嘴角有些冷笑。

  中原不死人,如何記得有些人在為他們而死。

  我陳芝豹不是徐鳳年,從不怕打仗,更不怕死人。

  ***

  春雪樓有一場決定中原走勢的盛宴,流州青蒼城也有一場宴席,雖然粗茶淡飯,卻一樣決定了將來的涼莽格局。

  刺史楊光鬥望著擁擠圍坐在一張桌子上的那些年輕面孔,總是忍不住笑,老人是開心,是由衷欣慰。

  剛剛升任流州別駕的陳亮錫,流州將軍寇江淮,才從涼州關外趕來接收臨謠、鳳翔兩鎮兵權的謝西陲,率領一萬幽州騎軍趕赴此地的鬱鸞刀,即將奔赴西域爛陀山的曹嵬,當然還有徐龍象。老人看著這些朝氣勃勃的年輕人,就像自己家裡一下子湧現出五位後起之秀。就像天地雪白的冬日裡,突然看到一簇簇鮮嫩綠意,令人目不暇接,滿心歡喜。

  曹嵬身材矮小,貌不驚人,卻心高氣盛,哪怕與這些同齡人一桌吃飯,嗓門反而最大,氣勢最為鋒芒畢露。

  這位矮冬瓜一邊嚼著羊肉大餅,一邊跟楊光鬥哼哼道:「老楊,你就耐心等著幫我往清涼山和都護府遞交捷報吧!其實要我看啊,你現在就可以提筆了,軍功只管往大了去寫,保管沒錯!」

  陳亮錫微笑道:「還是得按著規矩來。」

  曹嵬斜眼道:「老陳啊,信不過我曹大將軍不是?」

  陳亮錫無奈一笑。

  鬱鸞刀冷笑道:「別忘了種檀是領著一萬南朝精騎去的爛陀山,你也就一萬兵馬,輸贏還兩說,這會兒就惦念著軍功?有你這麼領兵打仗的?信不信我現在就給王爺寫一封密信?!」

  一物降一物,曹嵬跟誰都吊兒郎當攀親沾故,唯獨跟這個叛逃中原的郁氏嫡長孫尿不到一個壺裡,他翻了個白眼,悻悻道:「臭娘兒們,我不跟你一般見識!」

  玉樹臨風的鬱鸞刀按住腰間名刀大鸞,挑了下眉頭:「去屋外耍耍?」

  曹嵬含混吞下最後一點大餅,突然哎喲一聲,捧著肚子:「吃撐了,今日出手只有往日兩三成功力,罷了罷了,鬱鸞刀,老子就用兩三成功力與你一戰!一樣揍趴下你!」

  鬱鸞刀嗤笑道:「怕你?」

  謝西陲會心一笑。

  寇江淮默默細嚼慢嚥著羊肉餅,偶爾喝口水,對於曹嵬、鬱鸞刀兩人的針鋒相對並不理睬。

  赤腳黑衣的徐龍象咧了咧嘴:「要不然你們兩個一起跟我打?」

  郁鸞刀和曹嵬頓時一個心有靈犀的眼神交會,然後兩人異口同聲道:「只准一隻手!」「只准一條腿!」

  徐龍象笑呵呵道:「行啊。」

  鬱鸞刀神采奕奕躍躍欲試,曹嵬依舊鬼頭鬼腦畏畏縮縮。

  楊光鬥氣笑道:「一幫兔崽子!休得胡鬧!」

  老人丟了個眼色給陳亮錫。後者放下羊肉餅,正了正衣襟,沉聲道:「最新一封拂水房諜報顯示,真正的流州之戰,戰于北莽南朝,這是已經敲死的經略。寧峨眉會率領六千鐵浮屠來到青蒼城,支援龍象軍。與此同時,涼州將軍石符和駐紮在清源軍鎮一帶的白羽輕騎,隨時可以進入流州戰場,幫助龍象軍牽扯黃宋濮的北莽主力大軍。」

  曹嵬皺眉問道:「龍眼兒一戰,鐵浮屠不是只剩下兩千人了嗎?」

  陳亮錫笑道:「八百白馬義剛剛加入鐵浮屠,又從涼州境內兩處關隘抽調了將近三千騎兵。」

  曹嵬一拍大腿,斜瞥了一眼鬱鸞刀,故意幽怨道:「他娘的,原來鐵浮屠才是徐鳳年這傢伙的親兒子啊!」

  曾經跟隨年輕藩王一起從薊州北奔襲至葫蘆口外的鬱鸞刀怒道:「曹嵬!你嘴巴給我放乾淨點!」

  陳亮錫轉頭望向寇江淮、謝西陲兩人,繼續說道:「為了保證能夠全殲種檀部騎軍,除了曹嵬那萬騎作為主力之外,恐怕還需要一支騎軍在外圍策應。」

  寇江淮直截了當道:「我不吃這種小魚小蝦。」

  謝西陲平淡道:「我去好了,剛好鳳翔、臨謠兩鎮兵馬熟悉西域地形。」

  鬱鸞刀眯起眼笑道:「那我就直插南朝姑塞州腹地,直奔那座西京廟堂?」

  陳亮錫的視線剛到,徐龍象已經回答道:「龍象軍就跟黃宋濮主力大軍在流州邊境的正面戰場上見,且戰且退,在黃宋濮見到青蒼城的城牆之前,一定會是在三到四場大戰之後的事情了。」

  寇江淮點頭道:「三場是最少,三萬龍象軍只要能夠支撐到打四場仗,我就可以讓那個上任南院大王有來無回,要他跟葫蘆口楊元贊一個下場!若是有五場的話……」

  說到這裡,寇江淮停頓了一下,挑釁地看了眼鬱鸞刀:「那我可就要跟你爭搶誰砍掉的南朝官員腦袋更多了。」

  陳亮錫謹慎道:「雖說龍眼兒平原一戰,北莽頭等精銳的馬欄子死傷殆盡,可黃宋濮畢竟做過將近二十年的南院大王,肯定還有些老底子,種檀更是被種家寄予厚望,所以在流州,不管是哪一處的戰事,都不可掉以輕心,為此我專門跟都護府請求從涼州邊軍裡抽調出最少六百白馬遊弩手。」

  陳亮錫突然加重語氣,眼神冷厲道:「諸位,我陳亮錫雖不擅長兵事,但是無比清楚一點,那就是在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流州戰場,不是誰多殺幾萬北莽蠻子就可以將功補過!我把醜話說在前頭,誰如果為了那點眼前的戰功而耽誤整個流州大局,我陳亮錫這輩子只要活一天,就要跟他一天不死不休!曹嵬!鬱鸞刀!寇江淮!謝西陲!」

  曹嵬歎了口氣,訕訕然放下那條踩在凳子上的腿:「怕了你老陳了,知道啦知道啦!」

  鬱鸞刀神色肅穆道:「知道輕重。我幽州萬騎只會以西京城作為首要目標,會儘量繞開君子館、瓦築等軍鎮,不管他們兵力是否空虛,都不予理會。」

  謝西陲點了點頭。

  寇江淮仍然一副悶葫蘆的模樣,但是實在扛不住陳亮錫直愣愣的眼神,只得跟隨謝西陲一起點了點頭。

  徐龍象撓撓頭:「亮錫,沒我啥事嗎?」

  陳亮錫抬起手臂,握緊拳頭,重重揮下:「將軍你只管痛快阻擊黃宋濮主力!」

  徐龍象憨憨笑道:「這的確不是個事兒。」

  曹嵬一拍額頭,這個缺心眼的小王爺,天曉得怎麼就會有那麼個老奸巨猾的哥哥。

  謝西陲忍俊不禁,然後有些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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