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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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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在廣陵道,他雖然親自打了很多匪夷所思的勝仗,可到底還是不踏實,那種感覺就像你清楚自己哪怕打了九十九次勝仗,但只要輸了一場,就會滿盤皆輸。 到了北涼,到了這座青蒼城後,除了依舊眼高於頂的寇江淮之外,與這些陌生人成為了袍澤,哪怕是在跟敵人兵力懸殊的前提下,卻無比心安。 就在此時,一名風塵僕僕身披輕甲的英俊年輕人大步走入屋子,猛然抱拳道:「白馬游弩手李翰林,率領一千二百騎已入青蒼城,隨時待命!」 滿臉震驚的陳亮錫起身問道:「李校尉,你們游弩手怎麼來了這麼多?涼州關外怎麼辦?」 李翰林板著臉道:「是都護府的軍令,末將只管聽令行事。」 然後這位北涼邊軍碩果僅存的白馬校尉,朝屋內眾人眨了眨眼睛,笑臉燦爛,稍稍放低聲音道:「涼州關外那邊已經沒啥北莽馬欄子好殺的了,倒是黃宋濮那老傢伙手底下還有七八百私軍欄子,還算湊合。」 寇江淮抬起頭,問道:「你就是那個李翰林,經略使李功德的兒子?」 曹嵬立馬進入端板凳看好戲的狀態,唯恐天下不亂。嘖嘖,寇江淮這傢伙平日裡就是見誰都像欠他幾百萬兩銀子的欠揍模樣,遇上李翰林這種既有身世又有戰功的傢伙,果然是要狠狠幹上一場的架勢! 李翰林愣了愣,笑道:「對,我就是李翰林。你就是寇江淮寇將軍吧?在你們剛剛跟離陽朝廷大軍死磕的時候,我跟年哥兒……是跟王爺有過書信往來。王爺在信上就說過,如果哪天能讓你和謝西陲一起為北涼邊軍效力,那就痛快了,沒想到還真有這麼一天!我李翰林是個糙人,沒二話,以後只要都能從戰場上活著回去,到了陵州,我請你寇江淮喝一整年的花酒!不僅是你,曹冬瓜,鬱鸞刀,謝西陲,你們誰都別想跑!」 被喊了綽號的曹嵬怒道:「你李翰林哪來那麼多銀子?!陵州那個銷金窩,一個過得去的花魁,沒個兩三百兩銀子拿得下來?」 李翰林哈哈笑道:「怕什麼,跟我爹借去,實在還不上銀子,就還給他老人家一堆孫子嘛。」 寇江淮嘴角翹起,這個曾經惡名昭彰的白馬校尉,似乎比什麼謝西陲什麼鬱鸞刀都順眼多了。 謝西陲滿臉苦笑道:「李校尉,喝酒可以,喝花酒的話,恐怕喝一年酒就得跪一年搓衣板啊。」 向來以一本正經著稱北涼的陳亮錫笑眯眯道:「我比謝西陲強一些,尚未娶妻,所以喝花酒不怕,不過要喝,我只喝綠蟻酒,至於花魁不花魁的……」 陳亮錫「一本正經」道:「還是很在乎的!」 寇江淮忍不住瞥了眼這位讓自己刮目相看的年輕流州別駕,在肚子裡罵道:狗日的,不愧是從江南道那邊來的讀書人! 楊光鬥一直沒有打斷這些年輕人的言語。 老人時不時拈起一粒花生米丟入嘴中,滿眼笑意。 老人拍拍手後,突然站起身,雙手負後,徑直走向門口,跨過門檻後,轉頭看著那些年輕人,緩緩說道:「天底下大概只有我們北涼,只有我楊光鬥的這座刺史府邸,在為將軍們餞行的宴席上,只有一籃子羊肉大餅,對不住了。」 老人說完這句話,便揚長而去。 曹嵬趕緊扯了扯陳亮錫的袖子,嘿嘿笑道:「老陳老陳,你瞧見沒,楊老頭是不是哭了?」 還未走遠的老人一邊加快步子,一邊怒駡道:「放你的屁!咱們北涼風沙大!」 *** 不到廣陵辜負目,不食螃蟹辜負腹,不入學宮辜負書。 作為文人雅客,想要一舉三得,其實不難,須知春神湖本就與廣陵江一脈相承,那麼去臨近春神湖的上陰學宮吃蟹即可。只不過上陰學宮,可不是誰都能進的,家學、身世、品第、清望,都要講究。 隨著大祭酒齊陽龍入京擔任尚書令,上陰學宮的氣象更是蒸蒸日上,而雅號棠溪劍仙的原兵部尚書盧白頡,在看似外任實則貶謫為廣陵道節度使後,第一件事就是去上陰學宮藏書樓借書,與經略使王雄貴相約一同砥礪學識多達半旬時日,更是將學宮的聲勢推到頂點。在這種情況下,祥符初那場數千士子赴涼帶來的影響,在中原版圖上逐漸消散。 在當下被好事者譽為「江左翰林院」的上陰學宮,有位女子稷上先生更是顯得光彩奪目,她就是在學宮內傳授音律以及雜家兩項的魚幼薇。魚幼薇父親本就是學宮先生,娘親更是名動天下的西楚皇室首席劍姬,其劍舞曾是泱泱大楚八絕之一,與國師李密的圍棋齊名。而魚幼薇本身便是極有韻味的女子,所以她在上陰學宮的授業解惑,吸引了無數關注,相傳連深居大內的皇后嚴東吳也聽說了這名奇女子,想要勸說皇帝召見魚幼薇進入京城國子監擔任司業一職。 只是魚幼薇的這份天大機緣,隨著廣陵王府春雪樓那場動盪,就此耽擱。而這位女子稷上先生好似也未因此而消沉,原先定為攜帶稷下學子于初秋時分遊歷春神湖一事,按部就班,一百六十餘人,浩蕩成行。 魚幼薇教學頗為異類,一半時間工夫都不在上陰學宮內,而是領著門下學子遍訪名山大川、風景勝地、前朝遺址,聽松濤聽泉湧聽高崖風呼嘯,反倒是近在咫尺的春神湖,約莫是燈下黑的緣故,一直被魚大家遺忘,直到上月有學子提議遊覽春神湖,魚幼薇便答應下來。 在他們臨近春神湖之際,恰逢大雨,一名年輕武將率領一隊精騎不約而至,馬蹄陣陣,濺起泥濘無數。暮色中兩百騎鐵甲錚錚,讓眾多學宮士子忍不住目眩神搖。 為首騎將甩鐙下馬,摘下頭盔捧在腋下,大步向前,對魚幼薇展顏一笑:「幼薇,一別數年,終於又相見了。」 魚幼薇面色如常,只是輕輕點頭。 她與稷下學子一般身披厚實蓑衣,身姿盡掩,可是哪怕如此,依舊楚楚動人。 圍在她身邊的學宮士子們在認出來者身份後,大多驚呼出聲,眼神中熾熱、崇拜、敬畏皆有。原來此人正是上陰學宮出去的齊神策。齊神策當初求學之時,就與寇江淮、趙楷等人並稱「學宮八駿」,短短數年之間,先是依靠顯赫家世得以投效南征主帥盧升象麾下,卻從尋常士卒做起,憑藉廣陵道戰事尾聲中的橫空出世,戰功顯著,很快就在戰場上晉升都尉。西楚覆滅後,朝廷犒賞功臣,齊神策又得以躋身實權校尉之列。這次春雪樓大變,齊神策更是因禍得福脫穎而出,真正闖入整個天下的視野。傳聞燕剌王趙炳與蜀王陳芝豹兩大藩王各取一人,燕剌王選擇了位高權重的鎮南將軍宋笠,納為己用,而白衣兵聖則對當時滿樓朱紫中屬於後起之秀的齊神策,獨獨青眼相加。 故而現在上陰學宮士子每每論及師兄齊神策,喜歡稱之為「三步登天」。 兩位藩王在聯手昭告天下正式起兵之後,除了南疆精銳陸續渡江進入廣陵道,大量西蜀步卒也火速擁入中原之地。通過兩次死戰贏得「忠、烈、勇、毅」四字士林評語的靖安王趙珣,不知為何在此時銷聲匿跡,既沒有在春雪樓像盧白頡、王雄貴那般被軟禁,也沒有在藩王轄境為離陽趙室出聲。此番變故,朝廷可謂措手不及,由於盧升象、許拱兩位主將被調入薊州禦邊,兵部尚書吳重軒也被召入京城,麾下大軍雖未跟隨北調,但形勢大大不利,不得不避其鋒芒,不等太安城聖旨趕到,領軍主將便擅自一口氣北退四百里,屯紮在京畿南部邊緣地帶。離陽皇帝緊急召見大柱國顧劍棠、盧升象、許拱以及兩淮節度使蔡楠入京,只有到了這個時候,離陽朝廷才猛然驚覺,值得信任的可用之將,是如此屈指可數。想當初,楊慎杏、閻震春、馬祿琅等一干春秋功勳老將,哪一位不是足可獨當一面的軍中砥柱? 在這種時候,國子監祭酒姚白峰的因病辭職,就顯得尤為波瀾不驚,反倒不如齊神策的崛起惹人注意。 齊神策站在大雨中,雨點重重敲擊在那具取自廣陵王府庫藏的名貴鎧甲之上,聲響清脆連綿,隱約有一股無言的雄渾金戈氣。 他與這位不遠處的坎坷女子,說著一些久別重逢的簡單言辭,情深而語淺。與她說話時,始終凝視著她的眼眸,希冀著從她眼中找出絲毫喜悅,或是欣慰,或是驚訝。 可惜都沒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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