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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四七


  齊神策腰間除了懸佩有制式戰刀,還有那柄東越劍池名劍第十二的「玲瓏」。他視線稍稍轉移,望了一眼春神湖面上,然後收回視線,微笑道:「幼薇,我與新任青州水師劉大人曾是軍中袍澤,這次聽說你們要遊覽春神湖,我特意請他調出一艘黃龍樓船供你們使用。放心,近期廣陵註定無戰事,你們盡情遊玩便是。」

  魚幼薇點了點頭,沒有拒絕這份善意,淡然道:「我替學生們謝過齊將軍。」

  齊神策欲言又止,終於還是沒有說出那些傷人的話語。

  比如他聽說正值亂世,偏偏西北涼州即將有一樁婚嫁喜事。

  齊神策深呼吸一口氣,笑了笑,重新戴好頭盔,沉聲道:「保重!」

  魚幼薇愣了愣,也笑了,多出幾分真誠,點頭道:「你也保重。」

  巨大樓船逐漸靠岸,她一行人登船,他那支騎軍則久久停馬岸邊。

  就在黃龍樓船徹底消失在雨幕後,又有一支氣度森嚴的精悍騎軍來到春神湖畔,為首騎將與齊神策年齡相當,如今官身還要在齊神策之上。

  是原薊州將軍袁庭山——大柱國顧劍棠的女婿,雁堡私騎的現任主人。

  他與宋笠一起歸順了挾洶洶大勢北上的燕剌王趙炳,卻和齊神策相見恨晚,只不過兩人都與燕剌王世子殿下趙鑄關係一般。

  袁庭山抹了把臉上雨水,大聲調侃道:「來晚了來晚了,沒能瞧見那位風華絕代的魚大家。」

  齊神策低聲感慨道:「你晚了,我也晚了。」

  袁庭山聽不真切,只不過齊神策的那份失魂落魄看得清楚,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沒好氣道:「要換成是我,早就強搶了回家去,保管收拾得服服帖帖。一個無親無故的娘兒們而已,她所在的上陰學宮難不成還真能跟你齊將軍掰手腕?靠口水?」

  袁庭山說到這裡,拍了拍腰間戰刀,獰笑道:「別忘了咱們有這玩意兒!」

  齊神策不說話,只是搖頭。

  袁庭山冷哼一聲:「咱們還真是難兄難弟,都跟那個姓徐的不對付!」

  齊神策一笑置之。

  黃龍樓船漸行漸遠,魚幼薇和一個身材矮小的小女孩站在船頭,後者幫她抱著那只大白貓武媚娘。小丫頭綽號小木魚,紮羊角丫兒辮子,姓王,父輩都是學宮先生,她父親所撰寫的墓誌銘名動天下,被中原文壇譽為「聞之不落淚者必無情不孝」。由於小丫頭經常出現在魚大家的講堂之上,與武媚娘一樣在學宮極有名氣,久而久之,她又有了個「小王先生」的昵稱。

  武媚娘躥出小丫頭的懷抱,溜回船艙躲雨去了。

  小丫頭踮起腳尖趴在欄杆上,好奇問道:「魚姐姐,你說這麼大一座湖,會不會有蛟龍出沒啊?」

  魚幼薇啞然失笑:「這我可不曉得。」

  小丫頭怯生生問道:「北涼新設立的白馬書院邀請你去講學,去不去呀?」

  魚幼薇陷入沉默。

  小丫頭見狀也不敢多說什麼,老氣橫秋地歎了口氣,莫名其妙冒出一句:「風景舊曾諳,能不憶江南?」

  魚幼薇笑意微澀。

  風景舊曾諳,能不憶北涼便不憶。

  ***

  西域大小盆地星羅棋佈,大軍極易縱橫馳突,設防困難,故而歷史上中原王朝唯有鼎盛時期才能「鞭長及西」,「北涼都護府」的說法便沿襲大奉朝的中興之時。如今青蒼、臨謠、鳳翔三鎮的存在,便是為了勾連西域中原兩地,而在臨謠軍鎮以西的廣袤地帶,又以密雲山口為首要咽喉之地,爛陀山便位於此處埡口左側山脈,天然利於屯兵儲資。

  先後兩支騎軍沿著這條橫向的寬闊山口向東緩行。後者是典型的北莽輕騎建制,除去百夫長千夫長披掛鐵甲與中原騎將無異,騎卒大多身披皮革製成的輕韌戰甲,配置五花八門,有馬刀、長矛、騎弓,甚至還能看到許多懸掛在輔馬兩側的狼牙棒和套馬索。那支先行騎軍則顯然要更「重」,為了不傷戰馬腳力,還有雙騎輔馬,兩匹分別馱負「兵甲」,即兵器與鐵甲。「甲馬」掛有引人注目的甲囊,那套近乎煩瑣的盔甲內附皮裡,外罩鱗甲或是鎖子甲,武器也相對更加齊整,一律是長矛、騎弓和馬刀三種,全部懸佩在兵馬之上。而這撥人數在三千左右的騎軍,騎乘戰馬也披有皮質護甲,僅從這一人三騎的規模來看,就能知道這三千騎且不論戰力高低,但在北莽邊軍中肯定是排得上號的「老子軍」。

  按照北莽心腹大敵北涼邊軍的調侃說法,北莽邊軍大致分為三種。綽號「兒子軍」的騎軍屬於南朝精銳,一人雙騎,算是南朝廟堂權貴的親兒子,什麼好物件都不缺,戰馬優秀,兵甲精良,諸如瓦築、君子館這些重要軍鎮的騎軍就在此列。至於「孫子軍」就要遜色許多,在北涼尤其是涼州關外鐵騎眼中就跟馬背上的軍功差不多,不堪一擊。還有一種被稱為「老子軍」的強勢騎軍,則不容小覷,輔馬多達三四匹甚至五匹之多,例如董卓的私家騎軍、洪敬岩的柔然鐵騎,還有柳珪、楊元贊等北莽大將軍的老底子親軍皆是如此,數量不多,可戰力極強,不存在兵力懸殊便不敢死戰的情況,勝則勢如破竹,敗則全軍覆沒,在戰場上很大程度能夠主導形勢。

  這支總計萬人的北莽大型騎軍,正是成功幫助種檀登上爛陀山的送旨軍,是南朝數家豪閥湊出來的壓箱底本錢。第一場涼莽大戰過後,把賭注放在流州和幽州兩處戰場的南朝高門大傷元氣,既然柳珪、楊元贊這些成名已久的南朝邊軍元老靠不住,這回那六七個同氣連枝的南朝甲乙大族學乖了,押注押到了聲名鵲起的夏捺缽種檀身上。當然背靠大樹好乘涼的種檀也掏出不少家族老本,那三千精騎正是出自種家鐵騎,一口氣派遣給了種檀半數,連大將軍種神通麾下也不過三千私騎,足可見種家對這位長房嫡子的器重。不過這也毫不奇怪,畢竟種檀是連女帝陛下都在朝堂上親口稱讚的後進之輩,遍觀北莽官場二十年,這份殊榮,廟堂前輩裡頭大概就只有柳珪和董卓寥寥兩人了。

  種檀騎在一匹昵稱為「美人」的汗血寶馬之上,本該志得意滿的年輕武將眼神陰沉,望向山口遠處,身邊一名心腹千夫長好奇道:「少主,八十多騎馬欄子都撒出去了,而且都是自家兒郎,出不了錯,我估摸著到達那流州鳳翔軍鎮之前,都不會有戰事發生,少主在擔心什麼?」

  種檀耳畔響著大軍中的熟悉馬蹄聲和些許駝鈴聲,皺眉道:「太平靜了。」

  出身種家的千夫長伸手撓了撓那顆大光頭,咧嘴笑道:「少主這趟跑去爛陀山本來就出人意料,北涼邊軍來不及反應也正常。就流州那點可憐巴巴的騎軍,光是應付黃宋濮的兵馬就夠喝上一大壺的了,哪裡顧得上咱們?」

  種檀歎了口氣,憂心忡忡道:「上次戰事董卓都已經打下了涼州虎頭城,流州也保持了均勢,最終卻輸掉了整場戰役,就是因為幽州輸得太慘了。此次大戰在拒北城以北,但是勝負關鍵卻在流州啊。我怕就怕兩次大戰,都因為我種檀身處何處便輸在何處……」

  那名千夫長趕忙打斷種檀的晦氣言語,悻悻然道:「少主莫要烏鴉嘴!」

  種檀自嘲一笑,然後眼神堅毅,沉聲道:「時刻盯著前方馬欄子的動靜,傳回諜報稍有異樣凝滯,我們先鋒三千騎就進入戰時準備,以最快速度沖出密雲山口,務必保證身後六千騎能夠在平坦地帶鋪展陣形。」

  這位夏捺缽之所以親率三千種家鐵騎開路,正是擔心給人堵死在密雲山口之內,身後那些來源雜亂的六千騎,未必能夠成功擋住大股北涼騎軍突如其來的衝擊,甚至極有可能給敵軍逼迫得出現海水倒灌之勢,到時候密雲山口內就會是一場一邊倒的屠殺了。即便爛陀山僧兵近在咫尺,但對於戰機勝負都是稍縱即逝的騎軍之戰而言,意義其實不大。從頭到尾經歷過葫蘆口慘烈戰事的種檀很清楚,紙面上的兵力優劣,都是虛的,不但涼莽戰場的葫蘆口證明了這一點,中原廣陵道的那次西楚複國,謝西陲和寇江淮那兩個年輕人,也用一場場匪夷所思的勝利證明了這一點。

  雖說種檀事前與父親種神通還有小叔種涼有過一場議事,認為流州險峻形勢不允許北涼出動兩萬騎來堵截,而兵力一旦少於兩萬騎,那麼種檀的一萬騎軍和即將動身趕赴戰場的近萬爛陀山僧兵,就在流州以西的任何戰場上穩穩立於不敗之地。但是種檀從來不覺得沙場上有什麼必然之勢,西京朝堂上那場君臣問答,女帝陛下當著滿殿重臣的面對這位年輕人讚不絕口,種檀言語不多,自稱「並無出眾之處,用兵唯有謹慎」,這不僅僅是照顧柳珪、董卓那些「敗軍之將」的顏面,更多是種檀調兵遣將的真實寫照。

  種檀自言自語道:「只要讓我出了這密雲山口,任你徐鳳年在流州有翻雲覆雨的手腕,也無關大局了。不過就算你有這份魄力趕來堵截,又當真能攔得住我?」

  雖然臨近出口處,尚有一段路程,前方馬欄子最近一次傳遞回來的軍情也不曾有異樣,但是種檀突然眯起眼,下達了一份莫名其妙的軍令:「三千先鋒騎,換馬!披甲!」

  種檀一馬當先,向前衝殺而去。

  若是山口外沒有北涼騎軍守株待兔,那就當作一場演武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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