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三七六


  真正讓他感到棘手的還是劉公公對面的那一桌,這也是錢統領選擇坐在劉公公對面的真正原因。隔著兩座屏風,二十步外,酒桌上坐著一對夫婦模樣的中年男女。男子身上有一種錢統領再熟悉不過的沙場氣息。而僅是看到一個陰沉側臉的女子,姿色平平,但是氣勢極為冷冽兇狠,她無形中散發出來的草莽氣息,與尋常江湖門派的高手截然不同,後者出手往往是切磋,只為名聲,而她出手肯定就是生死相向,只為殺人。

  酒至半酣,又有兩撥人幾乎同時登樓。先到一撥真是無巧不成書,正是飛掠龍駒河小渡口的那些江湖少俠女俠,只是不知為何人人神色複雜,既有敬畏也有興奮,好似白天見鬼了差不多。奇怪的是這些年輕人也都更換了一身衣衫,難道喝個酒也要沐浴更衣?身負小宗師修為的錢統領掂量過他們的實力,雖然感到有些古怪,卻也未深思。他雖然自知這輩子躋身一品金剛境界比較艱難,可是在二品小宗師之中,尤其是面對那些沙場之外的江湖武道宗師,不敢說世間同等境界之中無敵手,但只要是捉對廝殺,他十分自信活下來的人,只會是自己。要知道當年連那位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刀法大家顧劍棠,都曾對他這個小小御林軍都尉的刀法頗為欣賞,如果不是當時正好被朝廷擢升為副統領,也許他就要跟隨顧大柱國一起前往兩遼重返邊關沙場。

  至於第二撥人,三男兩女,為首的年輕人一副恨不得天下人都知曉的江湖少俠做派,入不得錢統領的眼,但是接下來四人,一位比一位讓他感到心驚膽戰。那位「少俠」身邊的目盲女子,抱琴而行,而她身後背負劍匣的木訥中年人,劍氣極重,可這還是在他已經刻意壓抑的前提之下!他身後夫妻模樣的男女並肩而行,少婦無比扎眼,身段豐腴妖嬈,且穿著五彩絢爛的紮染衣裳,雙手雙腳都分別系掛有一串小巧玲瓏的銀質鈴鐺,人未露面鈴聲先至,腰間歪歪斜斜掛有一柄刀鞘雪白的弧形短刀。眼界極高的錢統領一眼就看出這分明是西南十萬大山裡的苗人裝束,而她就那麼挽住身邊五短身材男人的手臂,眉眼之中充滿毫不掩飾的得意神色,好像自己的漢子是世上頭等豪傑。在她襯托之下,原本不起眼的中年漢子也顯得鶴立雞群起來,身穿麻布對襟短衫,頭纏青色包頭,小腿上裹有綁腿白布。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錢統領已經吊到嗓子眼的那顆心差點就要當場脫口而出了。

  沒到半杯酒的工夫,又有一名眾星拱月的年輕女子來到二樓,她身後跟隨四名扈從身份的人物。

  錢統領收回視線後臉色鐵青。什麼身份的女子,雇得起四名最不濟也是二品小宗師起步的頂尖高手擔任供奉?

  如此一來,小小一座酒樓,冷不丁就成了高手多如路邊狗的局面。

  饒是見慣了大風大浪的錢統領,也開始大汗淋漓。

  劉公公平靜問道:「有麻煩?」

  錢統領苦笑道:「不一定,但只要起了衝突,就一定是捅破天的大麻煩,也許緊急調動一兩千騎也無法擺平。」

  劉公公擺擺手,一笑置之:「只要這裡是北涼,就夠了。」

  那一刻,錢統領才真正對這位印綬監掌印太監刮目相看。

  而在魚龍齊聚導致波詭雲譎的酒樓外頭,一名佩刀牽馬的年輕公子哥突然在街上停下腳步。他這一停步,也就讓青樓門口拉客的老鴇看清了他的模樣。老鴇立即眼前一亮,她身邊兩位花枝招展的姑娘更是恨不得餓虎撲羊,把那位還卷著袖管的落魄俊哥兒給生吞活剝就地正法了。

  怔怔出神的年輕人似乎沒有聽到渾身脂粉氣的老鴇在說什麼,也任由她拉住自己的胳膊往那座青樓拽。他只是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跟李翰林、嚴池集、孔鎮戎他們三個,一起喝花酒的光景。那時候從來都是李翰林出錢,從他那個北涼官場公認一毛不拔鐵公雞的老爹那邊偷來的銀子,每次都是一副今夜快活了隔天就要趕赴刑場的架勢。那時候被取了個「嚴吃雞」綽號的嚴池集總是放不開手腳,身邊不管如何依紅偎綠,從頭到尾倒像是他在被揩油。而孔武癡那個傻大個,每次上青樓都是救苦救難去的,一進門就撂下那句口頭禪:樓裡哪位姑娘最長時間沒能接客了,我就點她!所以每次有孔武癡在,酒桌上必然是一座青樓內最漂亮女子和最難看女子同時出現的荒誕場景。

  年輕公子終於回過神,笑問道:「世子殿下喝花酒,能不能不給錢?」

  那位胸脯亂顫的老鴇樂不可支回答道:「這位公子真是愛說笑話,就算王爺來了也得給銀子哪!」

  已經被拖曳了幾步的公子哥停下身形,依舊一手牽馬,苦著臉道:「那我就不進樓了。」

  上了歲數的青樓婦人嫵媚瞪了一眼:「公子可不老實,敢在這會兒佩這種刀走在大街上,會沒銀子?我可以先答應公子,就算身上沒帶一顆銅板兒,也沒事,欠著!」

  就在年輕公子哥仿佛天人交戰的關鍵時刻,一位貌不驚人的男子突兀出現在他們身側,竭力掩飾他言語中的激動,壓低嗓音道:「二等房,地字號十六,有要事稟報。」

  年輕人點了點頭,不動聲色地掙脫開三位青樓女子的手臂,對她們歉然一笑,然後牽馬前行。

  年輕人轉頭望向那個眼神炙熱的拂水房精銳諜子:「有突發狀況?」

  後者沉聲道:「剛剛發現有人意圖刺殺印綬監三位宦官,如果不是發現王爺的行蹤,屬下臨時擅作主張,此時屬下本該已經動用青馬驛秘密兵符,調動那支駐軍入城。」

  說到這裡,這名在北涼拂水房已算地位不低的諜子低頭道:「請王爺恕罪!」

  年輕人打趣笑道:「不愧是拂水房出來的,跟褚祿山一個德行,請什麼罪,請功還差不多。」

  那名專門負責北安鎮大小情報的拂水房諜子明顯有些不知所措,略微失神之後,趕忙向這位牽馬而行的年輕人有條不紊地詳細彙報形勢。

  年輕人正是年輕藩王徐鳳年,他聽過之後,點了點頭:「這件事情接下來你們就不用插手了,本王會自行處理。」

  就在那名諜子準備領命轉身離去的時候,徐鳳年沉聲道:「辛苦了。」

  拂水房諜子愣了愣,欲言又止,但最終仍是沒有說話,咧嘴一笑,然後默默離去。

  徐鳳年牽馬緩緩走向那棟酒樓。

  一位年輕少俠踉踉蹌蹌越過屏風,正要扯開嗓子跟酒樓夥計多要幾壺劍南春燒,突然像是給人用繩子勒緊脖子,呆若木雞,死死望向那名離他不過七八步遠的女子。

  江湖兒郎行走江湖,想要遇見一位陸地神仙靠什麼?只能靠祖墳冒青煙!

  那麼一天之內,在破天荒遇見了陸地神仙之後又能遇到名動天下的仙子,靠什麼?大概就只能希冀著老祖宗從棺材裡爬出來曬太陽了吧?

  但是這位前不久才被神仙一腳踹入龍駒河的少俠,真的瞧見了那位江湖公認的仙子——天下十大幫派之一的幫主,北涼江湖的執牛耳者,劉妮蓉!

  他狠狠揉了揉眼睛,然後瞬間漲紅著臉,根本不敢向前跨出半步,如同腳下就是一座雷池,只是鼓足勇氣戰戰兢兢問道:「敢問可是劉幫主?」

  如果老天爺能夠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一定儘量把舌頭捋直了再開口。

  原本要去會見一撥遠方貴客的年輕女子聞聲後停下腳步,臉色平淡,問道:「有事?」

  在家鄉江湖也算風雲人物的年輕少俠脫口而出道:「沒事!」

  她一笑置之,轉頭離去。

  滿腹懊惱的他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不過到底是酒壯人膽,他略微提高嗓音,癡癡望著那個曼妙背影顫聲喊道:「劉幫主,在下霸陵郡宋觀想,師從浩然樓樓主青蚨劍客……」

  那位高不可攀的女子已經繞過屏風進入雅間,很快消失在他的視野,他已經沒有那份膽識氣魄死皮賴臉地跟上去。也許年齡相仿的男女之間,只有一座不過丈余高的蜀繡屏風,但是這位霸陵郡浩然樓的高徒,心知肚明,他與那位看似近在咫尺的女子之間,實則有著天地之別,猶如陰陽相隔。

  離陽由永徽年號變更為祥符之後,離陽的江湖也出現一道界限清晰的分水嶺,除去那位無形中為兩代江湖承前啟後的新涼王,新舊江湖極為分明。包括武帝城王仙芝、春秋劍神李淳罡、春秋三甲黃龍士、人貓韓生宣、天下第十一王明寅、東越劍池宋念卿等等在內一大撥前輩宗師,都已逝去。隨著桃花劍神鄧太阿的淡出視野以及大官子曹長卿的戰死太安城外,更是為永徽江湖蓋棺定論。如今的祥符江湖,新人新氣象,為人津津樂道的人物,是那位以女子身份號令中原群雄的徽山紫衣,是以她領銜的祥符十二魁和四方聖人,是春神湖畔快雪山莊、金錯刀莊、江南道笳鼓台、幽燕山莊這些新一代鼎盛幫派,是那位在劍道上突飛猛進、以一己之力將二流宗門送入十大幫派之列的太白劍宗年輕謫仙人,是南疆龍宮林紅猿、笳鼓台柳渾閑這樣引無數英雄競折腰的年輕仙子。

  如今的江湖,喜新而不念舊,老人與年輕人說起天下劍術出一姓的吳家劍塚,後者會說太白劍宗那位半年破三境的謫仙人肯定一人一劍,就能踏平那啥玩意兒的吳家劍塚。老人與年輕人說起武帝城自稱天下第二一甲子的王仙芝,後者也許就會說也就是那姓王的老頭子幸虧死得早,否則等到太白劍宗謫仙人和金錯刀莊女子莊主這些武學天才再練個幾年刀劍,到時候膽敢自封天下第二十都算老傢伙臉皮夠厚。

  唯獨提起那個手握三十萬鐵騎的新涼王,少有質疑。

  相信那位年輕藩王如果還有機會再去離陽走一趟江湖,肯定會感到陌生。

  這不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而是三年河東三年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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