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三七七


  劉妮蓉對於這種莫名其妙的搭訕早已麻木,一開始她還會鄭重其事去應酬,信奉父親那一輩老江湖所謂的待人以誠,與誰相處都發自肺腑地平起平坐,只是吃過一次苦頭後,她就開始不由自主地放棄父輩們的那套金科玉律。先前曾有一位和她不過一面之緣的中原宗門俊彥,竟然對外宣稱與她這位魚龍幫幫主一見鍾情,以至於整個北涼江湖沸沸揚揚,事後不等她反應過來,幫內兩位秘密供奉便悍然殺人,將那顆鮮血淋漓的腦袋直接懸掛在陵州魚龍幫總部的校武場旗幟上,而那個因言獲罪的江湖俊彥所在宗門,非但沒有興師問罪,反而送了一封密信到魚龍幫,滿篇請罪的小心措辭。

  從那一刻起,她才真正意識到自己的身份,她即便再練武一百年兩百年都登不上武評,但只要幫眾人數傲視離陽的魚龍幫存世一天,她就是江湖上最拔尖的權勢人物之一。這跟她姓什麼無關,如今的江湖便是這般勢利眼,她自知姿色遠遠稱不上傾國傾城,不說陳漁、薑泥這些登榜《胭脂評》的人間尤物,也不說那位容貌跟隨著武道境界攀升而脫胎換骨的徽山紫衣軒轅青鋒,就是相比一同被譽為離陽四大仙子的其他三人龍宮林紅猿、金錯刀莊莊主童山泉和笳鼓台柳渾閑,劉妮蓉也自認無論相貌氣韻都差了一大截。如今事務繁忙的她偶爾脫身得閒,也會胡思亂想,覺得那些看似豪氣干雲肝膽相照的江湖男子,他們仰慕心儀的劉妮蓉,只是她的身份罷了,哪怕她再醜上幾分,哪怕性格暴戾喜怒無常,也一樣會有無數人爭做她的裙下之臣。所以她越來越懷念當年那個因為走投無路才去走鏢北莽的自己,那個什麼都懵懵懂懂的江湖雛兒。

  劉妮蓉繞過屏風後,很快收起那份神遊萬里的可笑思緒,看著在座四位遠道而來的南疆貴客,她作為當之無愧的地頭蛇,仍是沒有著急落座,而是抬手抱拳致歉道:「路上耽擱了兩天,讓林宮主久等。」

  距離這位魚龍幫幫主最近的男子,正是那名讓御林軍錢統領極為忌憚的刀客。雖說在劉妮蓉登樓之時就已經察覺到她身後的四股悠長氣息,等到劉妮蓉此時此刻站在他身邊,這名刀客卻依然置若罔聞,繼續喝酒吃肉,不過倒是鬆開了按在刀柄上的手,想必是以此來表態自己並非惡客臨門,至於劉妮蓉能否領會又是否領情,這位年已古稀卻滿頭黑髮的老人其實根本無所謂,他的確也有資格不在乎。

  因為他是毛舒朗。

  作為當世屈指可數的刀法巨匠,同時又是親身經歷過春秋十三甲那個燦爛時代的老人,他在巔峰時期,曾與李淳罡並稱為「北李南毛」,只可惜人生中最重要的兩場大戰皆是告負。刀劍之爭,輸給了李淳罡,那場大戰也被很多老輩江湖人視為刀劍的氣數之爭。後來顧劍棠嶄露崢嶸,一路南下挑戰毛舒朗,這場天下刀法第一人之爭,毛舒朗雖然體魄不曾遭受重創,但是原本趨於圓滿的無垢心境卻支離破碎,從此開始徹底封刀。這二十年來一位位後起之秀在武道一途上勇猛精進,而他毛舒朗卻是如同在泥濘中向前艱辛爬行一般,從當年那個武力冠絕南疆的年輕天才刀客,淪為一個連沙場武夫王銅山都敢嗤之以鼻的廢物,老人始終沒有與江湖說一個字。

  被劉妮蓉稱呼為林紅猿的女子嫣然一笑,緩緩起身說道:「劉幫主太客氣了,魚龍幫上上下下可是有好幾萬人,不像我龍宮,撐死了也就三百號人,想找點事情做都難,劉幫主能夠從百忙中抽身見我們一面,林紅猿已經是感恩戴德了。」

  繼毛舒朗之後被公認為南疆第一高手的程白霜笑意略顯無奈,顯然知道林紅猿這個心高氣傲的閨女,始終對魚龍幫幫主劉妮蓉看不上眼,聽說上次跟隨徽山紫衣一起趕赴西域圍剿六尊魔頭,林紅猿就已經多次在公開場合對劉妮蓉表露出針鋒相對的端倪,至於到底為何如此,這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女子心思,隱約知道些內幕的程白霜當然不願意摻和,何況于情於理,他也要護犢子護著幾乎是自己看著長大的林紅猿。

  倒是作為南疆龍宮首席客卿的嵇六安,皺眉沉聲道:「宮主,不要耽誤大事。我們此次北涼之行照理說本該前往陵州,先行見過劉幫主,是宮主擅自更改行程,非要親眼看一看那太安城的閹人,怎可反過來怪罪劉幫主?」

  林紅猿瞥了眼劉妮蓉,笑眯眯道:「嵇叔叔,劉幫主豈會跟我一般見識。」

  劉妮蓉身後四名這些年陸續進入魚龍幫擔任供奉的高手,或多或少都有些怒意,畢竟廟堂上講究主辱臣死,江湖上也同樣講究打人別打臉。林紅猿多次綿裡藏針地挖苦幫主劉妮蓉,魚龍幫的高手早就心懷不滿,再者魚龍幫尤其是地位超然的那撥人也都憋著一口惡氣,因為江湖上雖然敬畏人多勢眾的魚龍幫,卻認為魚龍幫事實上拿不出手一位真正的高手。比如南疆龍宮就有老宮主和嵇六安兩大高手坐鎮,更不要說徽山大雪坪有黃放佛這樣的天象境宗師,太白劍宗擁有那一位驚才絕豔的劍道天才就足以服眾,笳鼓台也有四方聖人之一的樂聖,金錯刀莊的女莊主同樣是一人就能夠力挽狂瀾,而幽燕山莊雖說也沒有頂尖宗師震懾江湖,卻因為龍岩劍爐的重新鑄劍,與各方豪傑籠絡交好,與江湖同道的香火情,遠不是在西北偏居一隅的魚龍幫可以相提並論,至於西蜀春帖草堂,只要稍稍想像一下胭脂評美人謝謝身後的那位白衣男子,就不會有誰敢有半分小覷。

  說來說去,就數魚龍幫的軟肋最為致命。當初中原江湖正道領袖攜手追殺六位膽敢從大雪坪偷竊秘籍的六位邪魔,在那場盪氣迴腸的大戰中,也鬧出過不少啼笑皆非的笑話,其中就有先前新評為江湖十位俊彥之一的竇長風,在他與魚龍幫幫眾起了衝突後,撂下了一句事後傳遍中原江湖的「名言」——你們魚龍幫人多了不起啊?

  所以當林紅猿當著劉妮蓉的面「稱讚」魚龍幫幾萬人,雖然劉妮蓉神色淡然,但身後已經有一位正值壯年的魁梧客卿大步踏出,即便劉妮蓉已經試圖攔阻,後者仍是不管不顧走到桌邊,一隻手按在桌面上,冷笑道:「聽說龍宮有個叫嵇六安的劍道宗師,劍術超群,相當了不得啊!連那個被咱們王爺一巴掌拍死的王銅山都誇口,說是能算半個高手?」

  左右腰間各懸佩有一柄劍中重器的嵇六安驟然眯眼:「在下便是『半個高手』的嵇六安。」

  魁梧漢子盯著嵇六安,皮笑肉不笑道:「原來就是你啊,來者是客,那我『開碑手』趙山洪就敬你一杯酒!」

  只見他輕輕一按桌面,桌子紋絲不動,可嵇六安身前那只還有半杯綠蟻的酒杯卻砰然碎裂,碎片並不向四方濺射,只是同時摔落在酒杯原先位置的一寸之內。

  那半杯綠蟻酒,竟是依舊凝聚不散。

  這一手下馬威,很有餘味。

  林紅猿對此完全視而不見,斜看劉妮蓉的眼神中有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似乎在說你劉妮蓉這個幫主果然是個花瓶擺設,連一名原本應該成為嫡系心腹的供奉都駕馭不住。

  對於林紅猿見縫插針的無聲挑釁,劉妮蓉依然面無表情。

  相貌清雅如同一位年邁儒士的程白霜看到這一幕後,對看似一副泥菩薩沒火氣脾性的劉妮蓉悄悄高看一眼。

  嵇六安笑道:「既然是敬酒,那嵇某人推託不得,就喝了這一杯。」

  嵇六安伸出併攏雙指,在桌沿上輕輕一叩,那些碎片瞬間懸空合攏,重新凝聚成一隻完好無損的嶄新酒杯。

  嵇六安輕輕拎起酒杯,微微抬手,然後一飲而盡。

  隨意放下酒杯後,嵇六安笑道:「喝過了敬酒,倒是有些想喝罰酒了。」

  在進入魚龍幫成為供奉之前,開碑手趙山洪曾經穩坐薊州黑道第一高手十年之久,如果不是當時擔任薊州將軍的袁庭山那條瘋狗,把他辛苦積攢下來的家業連同兩百多號人人弓馬嫺熟不輸遼東精騎的兄弟在一夜之間掃蕩而空,過了十多年土皇帝愜意生活的趙山洪又豈會像條喪家之犬只能逃入北涼?雖說這一年來安分守己許多,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趙山洪在魚龍幫內是出了名的桀驁難馴,雖然在多達三十餘人的供奉客卿中座位並不靠前,但隨著他跟另外幾名實力相當且脾氣相近的實權人物在魚龍幫內儼然自立山頭,就越發氣焰囂張,否則趙山洪也不會在龍宮這些外人面前無視劉妮蓉的攔阻。

  趙山洪獰笑道:「敬酒只是意思意思,罰酒嗎,可就沒那麼容易下嘴了!」

  劉妮蓉終於轉頭冷聲道:「趙山洪!」

  趙山洪全然不理睬這位名義上的魚龍幫幫主,只是輕輕擰轉手腕,盯住嵇六安。

  就在這個時候,劉妮蓉四名扈從中最為年輕的一人,做出了一個魚龍幫、龍宮雙方都絕對意想不到的舉動——站在開碑手趙山洪身後的他一拳迅猛擊中前者的後腰眼。巨大的寸勁,幾乎刹那間就貫穿了趙山洪的腰部。

  趙山洪雖然屬於窮凶極惡之輩,但確實是少見的武學天才,早年不過是憑藉一本極為不入流的拳譜,硬生生將外家拳練至爐火純青,後來因緣際會,得到半本殘缺的龍虎山失傳心法,轉入道家吐納養身,內外兼修,因此資質卓然的趙洪山雖說受限於先天根骨,武道境界止步於二品小宗師,但也可以被視為大半金剛小半指玄的二品境怪胎,戰力極為不俗。所以身後那名年輕供奉毫無徵兆的暴起出手,趙山洪憑藉本能猛然繃緊後背,幾乎在那一拳擊中他後腰眼的同時,趙山洪就開始向前迅速踩出幅度極小的三小步。但即便如此竭盡所能卸去那股磅礴勁道,身材魁梧的趙山洪仍是搖晃了幾下。他彎腰拉開一把椅子,順勢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準確說來是半杯,在低頭喝酒的時候先吐出那口瘀血,悄然吐入酒杯後連鮮血帶酒一起咽下肚子。

  不得不說趙山洪一貫對別人心狠手辣,對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

  趙山洪抹嘴轉頭,雙眼赤紅,咬牙切齒道:「到底還是自家人貼心,讓我喝了一杯好酒!」

  那名年輕供奉平淡道:「回去再請你喝幾杯,管夠。」

  劉妮蓉眼中的驚訝一閃而逝,印象中這位沉默寡言的年輕供奉在魚龍幫從不拉幫結派,是寥寥無幾的孤家寡人之一,所以聲勢遠不如喜歡抱團的趙山洪之流。如今魚龍幫內山頭林立,像身後兩位老者就是她的心腹,只不過所謂的心腹,也僅是相對今日之前一直保持冷眼旁觀姿態的年輕供奉或是開碑手趙山洪而言,否則兩位老人也不會在趙山洪得寸進尺的時候袖手旁觀。不過大體上在一些幫內事務上,兩位老人都能附和劉妮蓉這個幫主。而包括趙山洪在內的三座山頭,各有四五名供奉客卿同氣連枝,經常會跟劉妮蓉掰手腕。剩下來又有兩撥人各自結盟,人數不多,可勢力頗大。一撥私下被稱作「涼刀系」,跟陵州當地的將種門庭關係莫逆;另外一撥人則被調侃為「文官系」,先前唯原陵州別駕宋岩馬首是瞻,在宋岩離任高升幽州後,如今與新任陵州刺史常遂打得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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