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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八九


  澹台平靜環顧四周,在她眼中,清涼山空空蕩蕩,人與物依舊,只是徐家在離陽西北積攢了二十年的那股氣,沒了。

  世上男女,氣數人人皆有,只分多寡,至多之人,才能彙聚為氣運。當今離陽皇帝趙篆自然是其中翹楚人物,老首輔張巨鹿曾經也有,如今陳望亦有,大柱國顧劍棠一直有,燕剌王趙炳世子趙鑄有,甚至當年在西域夭折的先帝私生子趙楷,其實也有。天底下的女子中,正在拒北城城頭擂鼓的大楚女帝薑泥,也有。離陽江湖軒轅青鋒,有。爛陀山女子菩薩六珠上師,有。

  澹台平靜眼前之人,卻沒有半點氣數,這絕對是煉氣士眼中的天大異數。

  或者說此女曾經佔據天大氣運,說不定原本應該是北莽皇后甚至是下一位草原女帝的存在,可不知為何,她一身氣運,到頭來都融入了徐家氣運之中,然後被拒北城某人一搬而空。

  原本往南趕赴南海宗門的煉氣士宗師,先前不過是路過涼州城,見到此地異象後忍不住一掠而來,凝視著那個滿臉懵懂的少女。澹台平靜略作思量,心中了然,柔聲問道:「你是不是叫呼延觀音?」

  少女點了點頭:「大姐姐你是誰?」

  澹台平靜笑了笑,然後皺眉問道:「是徐鳳年求你這麼做的?」

  她趕緊搖頭道:「公子只知道我返回草原部落了,並不曉得我一直留在聽潮閣內,是徐爺爺在去世前,偷偷告訴我那些事的……為了公子,我心甘情願!」

  澹台平靜看著那張絕美臉龐上的堅毅神色,悄悄歎息,抬起頭小聲道:「心甘情願嗎?」

  北涼拒北城、西楚神凰城、離陽欽天監、西域爛陀山,再加上這個傻姑娘身上蘊含的北方草原一部分氣運。

  永徽、祥符年間,他三次江湖之行,兩次中原一次北莽,三次廟堂之行,兩次太安城一次廣陵道,所走過地,所過之處,皆有所得。

  最終獲得的氣運,莫說是藩鎮割據的一地藩王,哪怕當個中原皇帝都綽綽有餘了吧。

  你為何仍是不願審時度勢,退後一步,伺機而動?!

  澹台平靜伸出手,揉了揉少女的腦袋:「你我一般傻,不過你比我當年……要更有勇氣,很好。女子最蠢之事,就是跟心愛之人賭氣了。呼延觀音,以後好好活著,你一定會幸福的。」

  呼延觀音迷迷糊糊露出一個笑容,點頭道:「謝謝大姐姐。」

  澹台平靜會心一笑:「大姐姐?我啊,老奶奶才對吧。」

  少女茫然,身材高大的女子煉氣士已經消失不見。

  終於從聽潮閣「重見天日」的呼延觀音,在聽潮閣台基邊緣坐下,揚起小拳頭,揮了揮,像是在為人鼓氣:「這次跟人打架,公子你一定要打贏啊!」

  青草明年生,大雁去又回。

  ***

  徐鳳年踏出一小步,寸餘而已,如此碎步,簡直可以忽略不計。

  可是在這一刻,先前與年輕藩王對撞數十次絲毫不讓的北莽軍神,竟開始瞬間橫移出去十數步!

  天底下竟然還有當真勢不可當的鋒芒?!

  沙場上大概就只有大雪龍騎軍,廟堂之上只有當年的離陽張巨鹿了。

  如今便是捨棄一切負擔不去想的這個年輕人,哪怕他面對著三十多萬北莽大軍,再加上一個已是天人大長生的北莽軍神!

  一身白衣,大袖飄搖,瀟灑前掠。

  雪白大蟒跟隨徐鳳年那襲白衣,沖出拒北城!

  拓跋菩薩開始後撤,同時不斷在戰場上各地閃現消逝。

  雖然滾走在沙場卻沒有對北莽大軍造成絲毫撞擊的巨大白蟒高高躍起,如一條掛空白虹,下一刻,大如高樓的碩大頭顱頓時向下兇猛一砸,砸得不知為何身形出現凝滯的拓跋菩薩倒在大地之上。

  塵埃四起。

  只見徐鳳年一腳踩踏在倒地男人的額頭上,身體前傾,俯視這位北莽軍政的定海神針,笑道:「拓跋菩薩!你一心想要將江湖廟堂兩者都握在手中,那我就讓你,終是……求不得!」

  纏繞拓跋菩薩魁梧身軀的十八條黃金蛟龍,瘋狂撞向那頭高高在上的白蟒。

  大蟒每一次低頭撕咬,都能夠絞碎或是嚼爛一條粗如碗口的金黃色蛟龍。

  那些璀璨金光崩碎的速度極快,如同無主之物,絕大多數都消散於天地之間,只有極少約莫數十抹常人察覺不到的點點光芒,融入了城外沙場和拒北城內的一些人眉心,光彩扶搖不定,有些就此沉寂,有些仍是水土不服一般地彈出眉心,就此漸漸消失。

  十八根纖細竹竿,如何能夠支撐起一座山峰傾倒之力?

  十餘次過後,始終倒地不起的拓跋菩薩突然嘶吼一聲,以大龍汲水之姿態,將只剩下的七條蛟龍分別吸入七竅。

  只是仍是有一條長達兩丈的蛟龍被徐鳳年攥在手心,如同蛇被握住七寸,垂死掙扎,頭尾胡亂瘋狂拍打徐鳳年身軀。

  被踩中額頭的拓跋菩薩借此機會,倒滑出去三十丈,逃出徐鳳年的控制。後者使勁一擰,蛟龍斷為兩截,絢爛金光四散流溢,然後被盤踞在年輕藩王身旁的白蟒張開大嘴,輕輕吸納,便吞入腹中,如同飽餐了一頓。

  金色血液流淌了一身的拓跋菩薩站在遠處,氣喘吁吁,眼神陰沉,小心翼翼盯著年輕藩王的動靜。

  徐鳳年沒有乘勝追擊,只是站在原地譏諷道:「半數氣運,已經為他人作嫁衣裳,拓跋菩薩,是不是很心痛?」

  拓跋菩薩冷笑道:「你又能維持這份巔峰姿態幾時?半炷香?還是一炷香?但絕對只會比我更早崩潰!」

  徐鳳年隨意抖了抖袖口,笑眯眯道:「你猜?」

  拓跋菩薩深呼吸一口氣,攤開雙手,透過肌膚,脈絡骨骼都呈現出濃郁的金黃色彩,清晰可見。他逐漸恢復心境,抬起頭,沉聲道:「你會後悔的!」

  徐鳳年回望拒北城,回望南方。

  那些戰死於拒北城外的武道宗師,和那些歷年來戰死於我北涼關外的領軍大將,固然可敬,但北涼關外那些每逢大戰苦戰死戰,必奮然挺身而出的普通士卒,才是我們北涼真正的脊樑。

  清涼山後山碑林,我不是為徐家博取民望軍心,只是希望所有聽不見鼓聲看不見狼煙的北涼道百姓,知道在關外戰場,到底有哪些人為他們而死。

  我這一生,問心無愧,何來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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