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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九〇


  當初在武當山,與初代儒家張聖人並肩望人間,老人唏噓道:「我曾率領門生弟子走遍諸國,在上陰學宮苟活至今,便喜歡自詡為八百年來,以我讀書最多,行路最遠。只不過如今,是你徐鳳年,走過最遠的路了。」

  徐鳳年在那之前,還真沒有想過自己在北涼、離陽、北莽三地,加在一起到底走了多遠的路。

  若是來年清涼山有塊墓碑上,刻著「徐鳳年」這個名字,也不會孤單的。左右前後,皆我北涼英烈!

  徐鳳年轉過頭,對拓跋菩薩微笑道:「放心,反正肯定把你打得爹娘都不認識。」

  拓跋菩薩身形倒掠而去,哈哈大笑道:「來戰便是!」

  徐鳳年雙手自然下垂,手心處,各自虛握一顆電光縈繞的紫色天雷。他看著拓跋菩薩的遠遠退去,撇了撇嘴:「怎麼,不但想要拖時間,還要在懷陽關那邊,借助董卓的兵馬圍殺我?說實話,你拓跋菩薩比王仙芝差了……」

  徐鳳年一閃而逝後只留下一句話在戰場上,餘音不絕:「十萬八千里啊!」

  轟隆隆的雷鳴,不斷響起在北莽大軍北方以外的廣袤地帶,連綿不絕。

  就在此時,拒北城正北城門大開!

  北涼鐵騎突出,直撞北莽步軍大陣!

  東西兩座大門也隨之打開城門,各有五千死士精騎衝殺而出!

  約莫半個時辰後,一個魁梧身形如同一顆隕石墜落在北莽大軍腹地,是被人從極遠處丟擲而來。

  大坑之中,拓跋菩薩,血肉模糊,生死不知。

  ***

  人間之上,天門之外。

  總計九九八十一位仙人,在以神仙之姿走出天門後,無一例外都淪為四散而落的謫仙人。

  桃花劍神。

  劍術如何?

  劍術通天!

  之前被十二位仙人,其中天上劍仙便有四位,一起逼退三千丈,卻最終仍是只有人間桃花劍神一人仗劍,重返此地。

  鄧太阿一手倒持太阿劍,一手舉起,做雙指輕叩門扉狀,笑問道:「客又至,當如何?」

  那座輝煌天門之內,終於沒了動靜。

  ***

  此時,于新郎已經提著北莽種涼的頭顱返回拒北城。

  徐偃兵向北涼邊軍要了一匹戰馬,再次提槍出城。

  劍侍翠花留下內傷極重的年輕吳家劍冠,面覆鐵甲,背負古劍素王,為拒北城右翼騎軍開路。

  朱袍徐嬰和呵呵姑娘同騎一馬,隱藏在左翼騎軍之中。

  轟轟烈烈的拒北城攻守之戰,徹底拉開序幕。

  ***

  祥符三年,秋末。

  那支參與一年一度秋狩圍獵的王帳大軍,非但沒有南下涼州關外,反而火速北上,徑直返回北庭京城。

  皇帝陛下在秋狩期間,除了在某晚的畫灰議事上出現過,就再沒有露面,太平令與三朝顧命大臣耶律虹材一路陪同。

  夜色中,宮闈重重,一間遠遠稱不上富麗堂皇的小屋內,燭火輕輕搖晃,非但沒有照耀得屋子亮如白晝,反而平添了幾分陰沉昏暗,這大概就是所謂的蟬噪林愈靜了。

  一位老婦人面容安詳,安安靜靜躺在病榻之上,似乎在緬懷往昔的崢嶸歲月,又像是在追憶曾經風華正茂的青春時光。

  床榻畔,身為北莽帝師的太平令坐在一條小板凳上,低頭凝視著那位兩頰凸出的蒼老婦人,只見她白髮如霜。

  一手打造出北莽朱魍的李密弼更是舉止古怪,就那麼坐在屋門檻上。這一刻,這位讓無數北莽權貴都感到毛骨悚然的影子宰相,才真的像一位遲暮老人,寂寞且孤苦。

  「陛下,可曾難受?」

  太平令言語平緩,聽不出半點忐忑惶恐,也聽不出絲毫感傷悲痛,倒是有幾分不合時宜的罕見溫柔。

  老婦人答非所問輕聲道:「你是不是很奇怪為何朕不願接受天人饋贈,不願強撐著苟活四五年?」

  太平令點了點頭,然後很快又搖了搖頭,仍是柔聲道:「都無所謂了。」

  老婦人一笑置之,問道:「你覺得我那個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傻兒子,率領麾下四十萬大軍,最後能打下那座拒北城嗎?」

  太平令謹慎答道:「只要拓跋菩薩勝過徐鳳年,就是大局已定,別說十幾位中原武道宗師,再多十人,也無濟於事。退一萬步說,即便拓跋菩薩輸了,咱們也未必輸,陛下不用太過憂心戰事。」

  老婦人雙手輕輕疊放在腹部,微微扯了扯嘴角:「憂心?朕全然不憂心涼州關外戰事,在將兵權交到耶律洪才手上後,朕就放下了。這孩子當了三十多年委屈太子,讓他意氣風發一次,母子之情,君臣之義,就都算互不虧欠。至於那裡戰火是燒到涼州關內,還是蔓延到南朝境內,朕一個將死之人,憂心什麼,又能憂心什麼?朕這一生,自認最擅長『寬心』二字。對人的愧疚,不長久,對己的悔恨,也放得下。這一生,前半輩子過得如履薄冰,可好歹後半生過得舒坦愜意,挺好。何況以女子之身穿龍袍坐龍椅,千古第一人,流芳百世也好,遺臭萬年也罷,後世歷朝歷代的青史之上,註定都繞不過朕的名字,此生有何大遺憾?大概沒有了吧。」

  老婦人難得這般絮絮叨叨,更難得這般雲淡風輕。

  老人嗯了一聲。

  這位棋劍樂府的太平令,當年憤而離開草原,去往離陽中原隱姓埋名二十年,轉換身份十數個,遊歷大江南北,看盡世間百態,飽覽春秋山河。

  世間讀書人千千萬,興許就只有那位禍亂春秋的大魔頭黃三甲,比這位本名早已被人遺忘的北莽帝師,更為「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了。

  老婦人喘了口氣,問道:「趙炳和陳芝豹聯手,能不能一路北上打到太安城外?」

  老人點頭道:「肯定能。如果不出意料,兩位叛亂藩王會故意按兵不動,只等咱們跟北涼邊軍這一仗分出勝負,否則太早拿下離陽京城,會擔心咱們退回草原,更怕咱們乾脆捨棄南朝疆域,果斷退至北庭,那麼就又是當初離陽趙室統一中原的尷尬格局。以燕剌王趙炳的性情,絕不會讓自己功虧一簣,到時候徐鳳年就真是下一位徐驍了,北涼還是那個尾大不掉的北涼,不划算。中原那邊唯一的變數,只在顧劍棠的兩遼邊軍。顧劍棠明裡暗裡,手握三十萬精兵,抓準時機,說不定就成了西壘壁戰役後的徐驍。而且顧劍棠絕不會坐失良機,畢竟離陽已經沒了那位雄才偉略的老皇帝趙禮,如今的天下也不再是當年的天下,當時徐驍劃江而治,不得人心,可顧劍棠一旦成功入主太安城,就將是順應天命,大不相同。」

  老人見老婦人的精氣神還算好,便儘量簡明扼要地繼續說道:「中原值此亂世,武將當中,離陽盧升象、許拱寥寥數人,身在風波之外,猶有機會擇木而棲,身處太安城的唐鐵霜之流,多半要下場淒慘一些。至於那些廟堂文臣,短命皇帝趙珣不去多說,趙炳、趙鑄父子二人,無論是誰篡位登基,都願意善待那些讀書種子,唯獨左散騎常侍陳望此人,前途叵測,關鍵就看新皇帝到底是真大度還是假雅量了。」

  老婦人自嘲道:「朕捨棄多活四五年光陰的機會,就要瞧不見那份波瀾壯闊的風光嘍,是不是錯了?」

  太平令輕聲道:「若是陛下……」

  老婦人好像知道這位帝師要說什麼,豁達笑道:「算了,世間後悔藥,最是寡然無味。朕不稀罕。」

  太平令微笑道:「陛下是真豪傑。」

  老婦人突然輕輕說了一句題外話:「李密弼,那名女子可以不死,但絕不能重見天日。」

  坐在門檻上的李密弼愣了愣,以皇帝陛下剛剛能夠聽清楚的聲音說道:「曉得了。」

  老婦人似乎又記起一事,問道:「南朝那個喜歡種植梅花的王篤,當真是一枚棋子?」

  李密弼稍稍提高嗓音道:「雖然沒有確鑿證據,但我依舊可以斷定王篤是北涼的暗棋。」

  老婦人感歎道:「聽潮閣李義山,委實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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