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燦非 > 穆如清風 | 上頁 下頁
六十一


  十四歲那年開始,她夢中有他,曾經以為,不過是自己癡心妄想,卻沒料到,兜轉一大圈,她的穆清哥哥從夢境走出來,確確實實地單膝跪在她眼前,握著她的手,說要與她攜手同行,許下一生之約。

  「我今晚就跟鳳伯伯鳳伯母說,我要帶你一起回揚州。回家後我稟明父母,立刻下聘,明年咱們就成親。寶包,你可願意?」柳穆清輕聲說著,自己心中也激蕩不已。

  寶包就是那個他想要的人,他何其有幸,獲得兩次認識鳳寶寶的機會。缺牙的寶包、圓滾滾的寶包、闖到他澡盆前的寶包、偷看他睡覺的寶包,曾經他以為自己全都忘了,如今想來都是溫馨。

  「穆清哥哥,我願意。」她點頭,清澈的淚水緩緩滑落。

  她當然願意。她此生只想要他,好久以前就確定了,從未改變過心意;她等了好久,但不辛苦,只要是為了穆清哥哥,一切只覺甜美。

  鳳寶寶兩手捧著柳穆清的臉頰,主動湊向前去親吻。穆清哥哥的滋味,就是她此生唯一的依戀。柳穆清也伸出手來,如獲珍寶似捧著她臉回吻。他終於明白,十歲那年與她相見,就是此生最美的安排。

  鳳家的中秋團圓飯在空地上進行,兩個大型火堆照得黑夜如白晝,兩桌筵席擺滿豐盛佳餚,一旁更有人烤起羊肉串,陣陣撲鼻香,在明月星空下,熱熱鬧鬧吃喝起來。

  鳳家師兄們輪流找柳穆清敬酒,鳳寶寶被喚去坐在父親身邊,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被連灌數杯。

  不一會兒,柳穆清耳朵開始發紅,顯然有些招架不住,此時開始有人醉酒劃拳,玩得不亦樂乎。柳穆清又被敬了幾杯後,開始以手支著額頭,過沒多久,趁著有人離席,他起身往附近林子走去,放眼四下無人,趕忙拉開衣領,晚風一吹,整個人清醒許多。

  「喝醉了?」

  低沉威嚴的聲音傳來,柳穆清回頭看,果然就是鳳家男主人。

  「聽說你傍晚找過我,有事?」對方看著他,說話時始終板著臉。

  柳穆清點頭,卻隨著這動作而感到一陣暈眩,他不由自主按住額角。

  對方冷哼,下巴一揚,轉身發話:「走,到我書房談。」

  現在?柳穆清暗暗叫苦,不得不疑心這根本是算準時間,等他被灌醉才來找,要試試他的能耐。

  鳳伯伯簡直比傳聞所說還要難纏,幸好寶包完全不像他,寶包長得也好看多了,秀氣臉形完全像她母親。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鳳家書房,柳穆清見了四面滿滿的書冊,大感驚訝,原來鳳家不只練武。

  這藏書量,可比柳月家的書閣。

  難怪那年在別莊,鳳寶寶隨口就能念出白居易的「山泉煎茶有懷」。

  卻見,書房裡有一家丁正在煮水並準備茶具。

  「你若醉了,不必勉強,回去睡吧。只不過,明日我要下山,不知幾天才能回來。」鳳家男主人見他眼神遲滯,冷冷提出建議。

  柳穆清一聽,連忙打起精神,走過去脫了鞋,跟著他一起盤腿坐在炕上。

  鳳家男主人命家丁將茶盤端來,又看了他一眼,語氣略緩:「你不用拘束。我最近幾天回想,雖說以往我們兩家每年見面,不過,我倒是從沒跟你單獨說過話,對吧?」

  「是。」其實也不儘然,至少鳳伯伯追著他痛扁那次,兩人也算邊打邊講話。

  「水滾了,會煮茶吧?」他看向柳穆清。

  柳穆清定了定神,仔細將荼具擺妥,慢條斯理煮起茶來。他從沒喝醉後泡茶,幾次差點手滑碰翻杯子,須得屏氣凝神才能辦到。

  「昔有劉備曹操煮酒論英雄,我們凡夫俗子沒這麼多心機權謀,但中秋夜煮茶,好歹也要來論點什麼有趣的。」鳳家男主人看著他緩慢將茶葉放入壺裡,邊說:「不如來說說人的命運吧。」

  這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膏藥?柳穆清將熱水注人,略微回神。「晚輩才疏學淺,還是鳳伯伯起個頭吧。」

  對方點頭,銳利眼神始終打量著眼前年輕人,彷佛要將他看透。「命運呢,其實也沒什麼大道理,該從哪說起呢,是了,這世上有不幸之人,就有幸運之人。」

  柳穆清將茶水倒掉,第二次注入熱水,眼神專注。

  鳳家男主人續道:「幸運之人呢,一出世就什麼都有了,從小過著養尊處優的好日子,家中幾代長輩流血流淚打下來的事業,身為唯一的繼承人,不費力氣就接手了,有父母當靠山,做事特別順利,財富、地位、權勢,直接擺在眼前……」

  柳穆清聽著,表情沒變,眼睛連眨都沒眨一下,看不出情緒,一手提起茶壺注水,緩緩地,不偏不倚將水倒入杯裡,沒灑出半滴。

  對方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嘴上卻沒停:「不只如此。有些幸運兒,就連外表也比別人好看,所以感情上也沒吃過苦頭,哪天想要成親了,身邊總有才貌雙全的姑娘願意嫁他,得來全不費工夫,你說是不是?」

  柳穆清動作平穩,將茶杯輕放在鳳家男主人面前,等對方喝了之後,自己也拿起杯子,幾口熱茶下肚,長長的兩扇眼睫終於眨動一下,緩緩答話——

  「柳月家……從外曾袓父開始,到我已是第四代。從一間不到十人的小鏢局開始,經營到現在,各式酒樓已有十八家,各路鏢局貨運十五、米行十家、糕餅鋪九家、茶行八家、布行五家、藥鋪五家、當鋪四家,大貨船十二艘、小貨船二十三艘,大股東十八人,所有夥計連同家裡所有僕役,不包含臨時請的工人,共計兩千一百五十二人,加上他們的老幼家眷約莫六千多人,若再加上柳月家參股但不親自打理的生意,其相關人等及其家眷,恐怕超過一萬人。」

  他嗓音不大,但在書房裡卻顯得清晰,鳳家男主人如鷹目光始終定在他臉上。

  「若要論命運,晚輩以為,就算粗略的一萬人不算,至少柳月家所有夥計及家眷六千多人的命運,皆系於當家家主之手。

  家主一人牽動六千、一萬人,甚至更多……柳月家如今當家的是我父母,如無意外,未來當家責任就落到我身上,我的命運,就是他們的命運,這是我一出世就註定的。為了讓自己夠資格承受這份運氣,我一直努力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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