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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爺,紹冰可是你的親生女兒,她的個性,你會不瞭解?」竹敏夫人沉聲道。「平日她連只小螞蟻都捨不得踩,又怎可能對付煙兒?她今天這麼生氣,全是因為煙兒令時二少難堪,讓你?上無光,所以一氣之下才拿了鞭子罰她呀。」「煙兒你說!事實真是這樣嗎?如果你還有什麼委屈是我不知道的,今天一併說出來,我自會?你作主。」一股壓抑不住的怒火直往心頭燒,以往睜隻眼閉隻眼,就是以為煙兒的溫馴可以改變妻子女兒對她的嫌惡,沒想到──他的姑息害慘了她!往後若雙腳踏進了棺材裡,他也無?見義弟郁定擎。

  背後那道道灼燒的肌膚,教煙兒痛得面色死白,渾身發著冷顫,縮起流血的大拇指,她在地上掙扎著爬起,喘息著在丁仰賦面前跪下。

  「老爺誤會了大小姐,她待我極好……」她不住顫抖。

  「今日激惱了她,令她動鞭,全是煙兒鑄下的錯,老爺行行好,信了煙兒的話,別再追究下去了。」

  「老爺!」竹敏夫人重拍椅把,神色浮囂的扯住女兒的手臂,擺出玉石俱焚的高姿態。「倘若你寧可袒護煙兒而不願相信我們母女倆,那我們走好了。」

  廳內氣氛一時僵凝到極點,煙兒懇求堅毅的眸始終停留在丁仰賦臉上,他明白她的苦衷,只得軟下語氣:「竹敏,我要的不過是你們好好善待煙兒,真有什麼困難嗎?」

  「老爺若覺得我待她不夠好,可以,往後她的事我不管,隨便她要怎麼樣都行。」二十年的夫妻情分比不上一個收留的賤婢,竹敏心中的怨恨可想而知。

  突然間,丁仰賦覺得好累好累,他想他是老了,才會好好一個家搞得烏煙瘴氣,他卻管不了。

  只是,這聚合樓的聲名不能置之不理,有心學琴的學生還那麼多。

  「罷了罷了!統統都下去吧。」他無力的扶椅而坐。「煙兒你留下來。」

  竹敏夫人和丁紹冰深惡痛絕的獰惡眼神,一直到出了廳還不時回首停駐,然而煙兒垂首跪在地上,看不到這幕。

  「煙兒,這麼多年來,丁伯伯讓你吃苦了。」

  「不,老爺收留了孤苦無依的煙兒,煙兒即使吃點苦也不算什麼。」從不敢直諱他?大伯,是怕其他人聽了更是不齒。

  「算算日子,你也十六、七了吧?」

  「是的,煙兒已有十七了。」強忍著一波波襲來的痛楚,她一字一字答。

  「剛剛你小露一手,丁伯伯真替你爹感到辛慰,你沒有辜負他的期望,也沒有埋沒自身才華,我想,依你這番成長,往後必定會有不凡的經歷……」丁仰賦忽地停住,不禁咒?自己年老眼盲,瞧不見煙兒臉上的蒼白和背上的傷,趕忙朝外頭大聲叫喚:「應度!馬上去請大夫來瞧瞧煙兒的傷。」

  應度聽見,答了聲是便飛快疾走。

  「用不著跪了,起來坐著說話。」

  「謝謝老爺。」煙兒感激于心,緩緩地坐在大廳偏旁的雕花椅上。

  「丁伯伯看得出,你對學琴這事特別專注,儘管我沒有特別的花功夫教你,不過偶爾我在學堂上授課,你光是旁聽就能有如此大的斬獲,實屬不易!」思及自己驕縱成性的女兒,他不勝唏噓。「而紹冰,偏就被她娘給寵壞了,別說彈琴,就連音律都辨別不出來,我丁某後繼無人,或許就是報應。」

  「老爺千萬別這麼說,雖然大小姐不愛習琴,但她還有別的才能。」

  「有句話,我擱在心裡也很久了,」他面色一怔。「煙兒,你可知道你的娘親是誰?」

  眼中沒有凝聚太多的悲傷,她搖搖頭。「爹爹說,我沒有娘,我只是爹爹一個人的女兒。」

  「那麼,你可曾聽你爹提過向晶華這個名字!」

  煙兒顯得十分茫然,她仍舊搖頭。「從來不曾。」

  「這就怪了,一直到他死前,你都不知道自己親娘是誰?」他蹙眉疑惑。

  「煙兒確實不知情。」她黯然地輕聲答。

  「那麼,你想過要去尋找她嗎?」

  「既然不知道她是誰,又能從何尋起?」煙兒強咽口氣。

  「我想,有沒有娘已經不重要了,煙兒只想專心一意的練好琴,其它的,我都不在意。」

  「唉……」丁仰賦無限歉歎。「也難怪你能激起時墨的好勝心,時家人個個好強,但比起你,說不定還略遜一籌啊。」

  「老爺,」提起這事,她的心中萬般愧疚。「禍子是我闖下的,要是給您添了麻煩,煙兒願意離開這裡。」

  「這怎麼行?你除了待在這兒,還有別的地方以為?」

  「我……」腦中浮現了君夢弦那張溫婉善心的臉龐,但她不知道該不該說出來,畢竟,君夢弦身在青樓,她若想投靠姐姐,恐怕會令老爺不悅。

  「我答應過你爹,絕對會將你撫養長大,讓你找到良人有所歸宿。你放心,無論發生什麼事,我說過的話都不會收回。」

  丁仰賦雙目炯炯有神的沉聲道。

  「那時二少說的……」

  丁仰賦嚴肅的臉上,出現一抹難得和煦的笑容。「這是你和他之間的約定,一年後,丁伯伯還等著你再度和他一較高下呢。」

  煙兒愣了住,心裡既惶恐又不安,然而對於琴曲兒的熱愛無可抹滅,再加上丁老爺的信任與鼓勵,她暗下決心,就算把這十隻手指頭練到指紋盡平,她也絕不退縮。

  第二章

  半年後暮秋之節雨紛紛,顯出芳香妓院這晚的寂寥與稀少尋歡客。

  雀姨心煩意亂的在大門口張望一陣,下雨天沒幾隻小貓出來遛達,想拉客?那可比登天還難。

  「唉,這叫老天爺不賞飯吃,擋咱們的財路,才會雨一下就連續好幾天。」梁晶晶芳──香妓院的頭號紅牌,忍不住翻白眼說道。

  「再這麼閑下去,我寧可回房裡睡大頭覺。」游咪咪不文雅的打著呵欠。

  「是啊,就算有客人也不是什麼有錢大爺,我理都不想理。」白泡泡忙不?的撲著紅胭脂,仔細端睨巧鏡中的自己。

  「你們夠了沒有?一個個唉聲歎氣,也不到大門口想想法子去!」雀姨一入紅粉堂,見每個人攤在椅上嗑牙閒扯淡,不由得怒從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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