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諜報上不封頂 | 上頁 下頁
四二


  在蘭幼因看來,李鶴林這種客氣掛在臉上、算計藏在心裡的人,無疑是最可怕的。不過,也就是這種人最適合搞秘密工作。

  說到表裡不一,任少白其實也是。

  不久之前,沈彤當面對任少白說的話——「明明一肚子數,卻總是假裝一無所知的樣子」,其實來自于蘭幼因之口。只不過,當時她只是基於直覺和感受,比如喬鳴羽出事後,任少白每每在她面前表現的無知與無辜,實在叫她看著厭煩。所以當時,任少白堅持認為韓圭璋的轉移路線是借外國紀錄片攝製組掩護北上,蘭幼因才覺得他自作聰明,又聰明反被聰明誤,便不由地要跟他針鋒相對。

  但是今天再看,卻有不同的意味了。

  真的是中了共產黨的計謀、走錯了方向,還是根本也是計謀中的一部分?

  那麼,他日前查自己人事檔案又為了什麼?

  而更加讓蘭幼因感到不安的,則就近發生在任少白剛出院回來上班的第一天。

  那天下午兩三點的時候,她因為犯困就出辦公室抽煙,她喜歡在辦公樓和食堂中間的一塊的空地,快結束的時候遠遠看見任少白從另一頭走過來。因為正好迎著面,蘭幼因便沖他點了下頭,可任少白卻皺著眉眯著眼,走到近處時才忽然露出驚訝的神情:「蘭科長?是你啊?」

  蘭幼因覺得莫名其妙,緊跟著才意識到他沒像往常一樣戴著眼鏡。她懶得多說,便又走開了幾步。

  「對不起對不起,我這幾天就是半個瞎子。」任少白道著歉解釋,還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他是來替李鶴林倒煙灰缸的,走到食堂後面的水池旁,一邊清洗著煙灰缸,又忍不住扭頭再次看向不遠處的蘭幼因。

  蘭幼因有些惱,回看過去,問:「有事?」

  任少白連忙搖頭:「沒有沒有,只是我現在看人像是霧裡看花,總感覺跟印象裡不一樣,蘭科長你不要見怪。」

  印象?蘭幼因捏著半截煙的手一滯。

  她沒有說話,只是撚熄了香煙,轉身離開了。

  或許說者無心,但卻足以讓聽者留了意。

  而此刻,大口喝下去的威士忌從舌根滑進食道,蘭幼因終於感到一點酒精的灼熱感刺激體內,她抿了抿嘴,似是不經意地對沈彤說:「這麼說來,任少白當初的推理,倒是一點不沾邊了。」

  沈彤撇撇嘴,道:「就被共產黨繞進去了唄。不過他也挺倒霉的,眼睜睜地看著韓圭璋被放走,還被炸了個腦震盪。所以他跟保密局呂處長最近就死磕上了這次爆炸案。」

  「都這麼久了,那些共產黨還能留在原地等他們抓?」

  這時,沈彤的臉上出現了一種微妙的表情,「他們查的,好像不是共產黨的方向。」

  「那是什麼?」蘭幼因稍稍支起身子。

  「其實他們的調查並沒有公開,是偷偷進行的,原本連舅舅都不知道,但是有一天我在他辦公室的時候,保安局唐局長給舅舅打電話,問任少白最近為什麼在打聽他們局軍統出身的人。他就找來任少白問話,我事後好奇問舅舅,他才跟我說一點。聽意思他很不滿意任少白這麼做呢……」

  蘭幼因沉默一會兒,還是回到前一個關注點:「他查爆炸案,跟軍統有什麼關係?」

  「舅舅沒說,但是我猜啊,是不是因為在保密局的車上安炸彈,卻神不知鬼不覺的,並不是什麼人都能做到這一點?」沈彤皺著眉,說著自己的猜測,又歎著氣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我覺得他們方向偏了,可是我自己又沒有證據來證明……」

  蘭幼因抓住她沒有說下去的潛臺詞,問道:「你想要證明什麼?」

  沈彤看著她,眼睛裡透著躍躍欲試的光,說道:「我們都忘了韓圭璋這件事裡,還有一件事沒有解決,就是一開始從國防部逃走,到底有沒有內應?」

  蘭幼因怔了怔。她發現自己面前的杯子空了,便抬手叫侍應生:「再來一杯。」

  沈彤一下拉住她,說:「你這已經第四杯了吧?可以了,酒量再好也別當水喝啊。」

  蘭幼因卻輕描淡寫地說:「我沒事。」

  第五杯威士忌。喉嚨裡的灼熱感也降低了。

  「幼因姐,要不我們走吧,你喝太多了……」沈彤擔憂地看著她。

  蘭幼因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半晌,點了點頭。

  坐人力車回家的路上,蘭幼因感到一種四面楚歌般的壓力正在朝自己襲來,像是化出了形態,壓在她的胸口,叫她喘不上氣來。

  呂鵬在追查爆炸案,任少白的目光不知為什麼就轉向了過去的軍統,沈彤以為爆炸案的兇手跟韓圭璋的內應是同一人,雖然是錯誤,但也仍然把範圍收縮到了國防部內部……還有一個李鶴林,對手下人的動態一清二楚,卻不動聲色,也探不出深淺。

  蘭幼因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危險,並且想不到任何化解的方法。

  車夫在快到目的地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越發急促的呼吸聲,他緊張地回頭看,只見這位乘客單手捂住胸口,飛快地對他說:「師傅麻煩你快一點。」

  車夫加快了腳程,在桃源村的弄堂外,他剛把車停下,蘭幼因就倏地站了起來。她把車費塞到車夫手裡,甚至沒有等找錢,就踉蹌地往家的方向跑去。

  車夫驚愕地看著她的背影,因為手裡的兩張金圓券分明已經被汗浸得半濕——可這已經是有了涼意的初秋夜晚啊。他的腦海裡閃過以前見過有類似症狀的人,不由地倒抽一口氣,然後趕緊收好錢,拉著車迅速離開。

  短短的一段路程,蘭幼因卻走得異常困難,她非常慶倖現在是半夜,沒有人會看到她跌跌撞撞的失態模樣。終於摸到家門後,她用顫抖的手拿鑰匙開門,進屋後,與身後的門同時關上的,還有她支撐整個身體的最後一絲意志力。

  一種巨大的恐慌感像一張網把她包裹其中,並且越發收緊。還有身體上的疼痛,她甚至分辨不出到底是哪裡產生的,只覺得自己快要死了。有一瞬間,她想要不就放棄掙扎吧,就這樣痛死,或者被窒息感憋死,她躺在地板上,竟然慢慢舒展開身體,準備向那張無形的網屈服了。

  就在這時,她的手碰到了一個什麼東西。

  睜開眼,是沙發底下的一個紙團。她想起來,是大約兩個月前的一個夜晚,她花了大半宿趴在茶几上破解一道密碼,她用了好多頁草稿紙,做了很多次不同的嘗試和演算。這個紙團,就是在那個過程中,被她隨意丟下的某次失敗的嘗試之一。但是在最後,在凌晨外面很黑很黑的時候,她終於對著一個並不複雜但確實有點意思的式子,笑了出來。

  蘭幼因再次收縮起身體,好像在把力量重新聚集起來。她挨著牆壁慢慢支起上半身,在重新找回意識之後,開始調整自己的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她感覺又好了一點,便摸索著去了臥室,從床頭櫃裡翻出兩個寫著安眠藥的瓶子,從裡面各倒出兩片不同的藥,空口吞下去。

  她趴在床邊等待著,像過往無數次那樣,逐漸平靜下來。

  到了第二天太陽升起的時候,她已經完全恢復,並且對於前一晚引發她恐慌的事有了新的想法——從來都是先下手為強,所以她會在任少白找到策劃爆炸案的自己之前,先證明出他就是那個代號「一二零七」的共党間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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