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諜報上不封頂 | 上頁 下頁
四五


  離開大華戲院後,蘭幼因首先去了長途電話所,撥通了那個被李鶴林記下的號碼。

  她先以尾號為7撥出,說自己是凱司令餐廳的前臺,黃先生預定了今晚的位子,想要同他確定一下前來就餐的時間。

  電話那頭是個女人,在聽了她的話之後立刻就問:「什麼先生?姓什麼?」

  蘭幼因說:「姓黃。黃先生。」

  「等一下。」對方說道,然後換成了上海方言,不知沖著什麼人嘰裡咕嚕說了一大串,而遠處也是嘰裡咕嚕的回應。蘭幼因雖然聽不懂上海話,但還是能感知到並不友好的氛圍。

  這時,女人又切換回官話,連珠炮似地問她:「你講清楚,他電話訂的還是人過去訂的?一個人兩個人?是不是帶了女人哇?你們有沒有查身份證?姓黃還是姓王啊?」

  蘭幼因果斷地掛斷電話,心想,國防部二廳肯定不是去處理一對尋常夫妻的家務事的。

  然後,她又按照尾號是9撥了出去。

  這回是個年輕男人接的,蘭幼因用相同的說辭,對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簡短地說:「你打錯了。」

  蘭幼因連忙說:「但預留的電話就是這個,請問不是黃先生家嗎?」

  「不是。」

  「那是黃先生的單位?麻煩您請黃先生來接聽。」

  「都不是,這裡沒有姓黃的人,你打錯電話了。」

  對方終於說了稍長的一句話,而正是這樣,讓蘭幼因覺察出了一點眉目——像是外國人說中國話的口音,更準確地說,是日本人說中國話的口音。

  當初在中美所搞破譯的時候,同事裡有個精通日文的語言學者,平時開玩笑的時候模仿過日本人說中文,有些發音單獨說的時候還好,但是放在一個句子裡,字與字之間的流淌就顯得生硬。而此刻,這個接電話的男人就是如此。

  蘭幼因本想再引對方說出他的具體地點,但是他卻先一步結束了通話。

  聽著話筒裡傳來的短促忙音,蘭幼因皺起了眉頭。

  她知道上海或許仍然有沒被遣返的日本人,不過任少白和李鶴林是被委任了什麼樣的工作,會跟日本人有關?

  於是,她下一步去了阿莽新開業的照相館。還是拿出那個號碼,問他有沒有辦法查出這是個什麼地方。

  阿莽平時接觸三教九流,算是半個江湖人,他打了幾個電話——自從上次被竊聽,他就在店裡裝了電波屏蔽設備。果然,沒花多久,他就聯繫到了一個上海電話公司的內部人員,問出了這個號碼連接的一家位於虹口的私人診所。

  聽到結果後,蘭幼因轉身就往外走,阿莽在身後喊:「蘭姐,是什麼事啊?」

  蘭幼因頓了一下,回過頭道:「這件事不許跟文讓說。」

  她走出照相館,因為腳步太急,差點與一個過路人相撞。還好對方反應及時,側身閃過,還虛扶了一把蘭幼因的胳膊,問道:「小姐沒事吧?」

  蘭幼因一邊想這人身手好敏捷,一邊搖了搖頭:「沒事。」

  她行色匆匆,自然沒有看到在自己走後,那個過路人盯著她的背影,又好奇地看向她剛離開的地方——悄無聲息搬來的照相館,在市中心最好的位置,外面卻沒有慶祝開張的花籃彩帶。

  「彭襄理也剛下班啊?」過了一會兒,有人從街對面的興業銀行走出來,同他打了招呼。

  天色已經很晚了,蘭幼因最後一個去的地方是離新街口不遠的碑亭巷。

  在一所由外國傳教士創辦的中學隔壁,好幾家報社共同佔據了一棟矮樓房,其中《文匯報》南京分社在三樓最裡面的辦公室。蘭幼因拿著一張記者名片,便被門房領著,見到了正在等待報紙排版的朱顏君。

  次日的頭版是關於南京白下路上因為市民搶購麵粉而發生的踩踏事件,已有三人死亡,而這已經不是今年的第一起類似事故了。朱顏君白天剛跑完財政部,傍晚時分和社會口的記者共同完成了這篇報道,她將對當局關於幣制改革並未改善物價波動的採訪撰寫成文,作為搶米麵事件頻發背後原因的深層探討。

  朱顏君驚訝地看到來訪的蘭幼因,越過滿地報紙資料堆成的小山,把她請到旁邊相對沒那麼亂的會客室坐下。蘭幼因說明來意,請她幫忙打聽一件事。

  「什麼事?」朱顏君問。

  「不知道。」

  「有關什麼人的事?」

  「也不知道。」

  這樣莫名其妙的對話卻沒叫朱顏君露出慍色,以為對方是來消遣自己,而是繼續耐心地問:「那麼是發生在什麼地方的事?」

  「上海,虹口的一家日本人開的私人診所。」

  朱顏君點點頭:「好,那麼你想知道的是什麼?」

  「我想知道這家診所最近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可能是發生了什麼事,或是即將發生什麼事,也可能是它的醫生做了什麼,或是可能會做什麼,我不確定,但是它一定足夠不尋常,並且就發生在這一兩天。」

  朱顏君眨了眨眼睛,注視著蘭幼因,思忖片刻後開口:「我可以幫你,而且憑藉我過去幾年在上海培養的線人,大概率也幫得上你。但是你得告訴我,你為什麼要知道這件事?」

  ——因為這是國防部高層秘密下達的任務,因為任少白在執行這件任務,因為任少白是代號為「一二零七」的中共間諜。

  ——所以他一定會破壞這件任務,所以他會留下破壞任務的線索和證據,所以我會得到這樣的證據。

  蘭幼因在心裡這樣回答,不過,她當然不會把自己真實所想說出來。

  「你想要知道這裡面有沒有新聞價值?能不能成為你的一篇報導文章?」她反問朱顏君,「仍然在上海的日籍診所,難道不已經有足夠的噱頭了嗎?」

  朱顏君道:「戰爭結束,普通日本人有的回到日本,也有的選擇留下。那些留下的如果只是習慣了上海,想要在這裡謀生過日子,有何不可?我並不想利用記者的權力去打擾他們。」

  蘭幼因沒料到會聽到這麼個答案,說道:「朱小姐的觀點,是會引發爭議的。」

  朱顏君聳聳肩,並不意外這個評價。她也沒有因為蘭幼因的故意兜圈子而忘記自己對她的追問:「蘭科長如果不好回答上一個問題,那我換一種問題,這是國防部公事呢?還是私事?」

  蘭幼因見繞不過,便道:「私事。不過,你怎麼知道我的工作和職位?」

  朱顏君笑道:「我是個記者,有了名字就能調查一個人,不知道蘭科長放心,我對入侵普通人的隱私沒有興趣,所以呢——」她頓了頓,拖長了語調,「如果是私事,那我便不問了。就當我敬佩你那日為那位沈小姐解圍的魄力,交你這個朋友。但如果調查結果超出了個人私隱的範疇,有了公眾價值,蘭科長你也無法阻止我報這條新聞。」

  蘭幼因想,她三句話不離記者本行,這樣的職業驕傲,自己即便要阻止恐怕也沒有辦法。況且……她要做的與自己要做的大概率也並不衝突,於是點了點頭,說:「好。」

  朱顏君愉快地站起來,走到旁邊的桌上,拿了紙筆遞給蘭幼因,道:「蘭科長留個聯繫方式吧,等我查到了便第一時間告知。」

  一夜過來,朱顏君的線人網果然又廣又深,並且頭腦冷靜,在與蘭幼因的電話裡主動說道:「我查到了,但不能在電話裡說,我們在聖保羅堂見。」

  星期天的聖保羅堂除了有來做禮拜的虔誠教徒,還有想來吃一頓免費午餐的街坊民眾。蘭幼因坐在後排的長椅上,看到陽光透過彩色玻璃折射到牆壁的十字架上,心裡想的是,她明明是要捉間諜,怎麼自己這兩天倒把間諜接頭交換情報的套路場所全都體驗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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