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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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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呂鵬卻沒有因為這從天而降的「餡餅」而感到高興,相反,他感到,自己這些天的計劃都被打亂了。 過去,他一直以為槍手只有一個人,但是在梁洲現場搜到的那把步槍上,技術科檢查出了不止一個人的指紋,這反而叫他豁然開朗。不僅是因為聯繫到此前已經發生的幾次暗殺,確實並非一個獨狼式的人物單打獨鬥能完成的,更是因為人越多,越會露出破綻,一個團夥裡,很難保證每一個人都是完美受控的。 接著,他又在李鶴林的提示下,開始將那天出現在玄武湖的嫌疑人和與銀行有關的人士做交叉對比,但是設在首都的銀行一共六十多家,除了少數的外商,其餘在中秋節又都放假一天,因此兩項條件重疊出來的範圍其實並不小。在盯梢組人數不夠覆蓋的情況下,他想出一招引蛇出洞的辦法,先分批逮捕幾個目標人物,然後觀察其餘的動態。 無論真正的嫌疑人是在重疊範圍以內還是以外,在這種情況下一定會互相聯絡,那麼運氣好的話,他就能將那夥人一網打盡了。 然而突然出現的這張照片,則將他的目標一下又重新收縮為一個人。 等指紋檢測的結果,也是他最不想要的那個:照片和通行證上面很光滑,本該最容易掛指紋的相紙,實際上除了布的纖維,其他什麼都沒有。顯然,寄信人為了隱藏自己,已經把他經手過的東西都地仔細擦拭過了。 有一瞬間,呂鵬的直覺告訴他,應該假裝沒收過這封信,繼續按兵不動,但是,如果照片上的人就在他猶豫期間跑了,他不就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嗎? 更重要的是,那張通行證可比照片還要緊些。通行證的持有者在半個月前去過濟南,舉報者把這個東西同時寄過來,是想說明什麼呢?為了揭露這個保密局已經掌握了的嫌疑人的名字,便還有另一種可能——呂鵬想到在濟南開戰後臨陣倒戈的吳化文,難道這個彭永成還曾去與他接洽嗎? 這不是他自己可以做的決斷,於是便帶著這兩樣材料,去了局長辦公室。 要不一些資深的軍統特務會在私下議論毛人鳳是個情報方面的庸才,這位保密局局長一聽照片上的人可能跟吳化文的變節有關,便立刻要呂鵬把他交給自己——濟南現在能不能支撐到二十天都是個問題,萬一未來結果不好,那麼這個彭永成便是自己可以用來跟國防部做人情的籌碼。 每每面對這樣的狀況,呂鵬的心裡就會難得地生出一些怨氣。在保密局,儘管已經坐到他這個位子,但是情報人員永遠是要為政客服務的。不過好在,在把人交給毛局長之前,總還是要在他手裡過一遭的。 於是,半個小時後,他帶著行動處的特務走進了興業銀行。 總經理已經嚇得直哆嗦,怎麼隔天就有自己的員工被抓,今天還直接來到了他們銀行大廳?當局可別把他們這裡當做共黨的窩點來針對啊!而真正被宣佈緝拿的彭永成卻顯得平靜,他像是早已料到一般,從臺階上走下來,與背著手姿態倨傲的呂鵬四目相交。 「彭先生的腿腳好了?中秋那天負責公園內安保的警察可是說,看到你入園的時候,是拄著拐杖的。」 原來保密局早就把他的動態摸得一清二楚,彭永成這樣想。緊接著,他便毫無抵抗地讓特務們上前,將自己的雙手拷在身後,然後押解上車。 保密局專用的黑色福特牌汽車在白天的中山大道上也行駛得目中無人,甚至在經過國防部的掛牌車時也毫不猶豫。 而正在駕駛著這輛國防部汽車的,是也要去保密局的任少白。他在前一天晚上給呂鵬打了電話,說自己受人委託,去打聽一個他們最近抓的嫌犯的情況。呂鵬當時還是一如以往的謹慎,不在電話裡透露任何機要信息,而是讓他第二天到保密局來,他當面說明。 現在,兩輛車幾乎一前一後地停在了洪公祠一號大樓的外面,任少白從駕駛座裡出來,還未關上車門,便看到了前面那輛車的後座裡,被特務推搡著出來的彭永成。 他仿佛整個人被扔進了冰窖裡,呆立在那,手還搭在車門把手上,可是四肢已然被凍僵了,後脊發涼,動彈不得。下一秒,彭永成扭過頭,也看到了他,眼睛裡或許有什麼一閃而過,但是緊接著就被押解他的特務掐住後脖頸—— 「看什麼看!」特務把他的頭狠狠往下一按,然後推進保密局的大門。 這時,從福特車的副駕下來的呂鵬,也看到了站在後面那輛車旁邊的任少白。 「哎。」呂鵬懊喪地一仰頭,「我忘記告訴你,我早上臨時有行動,應該叫你別來的。」 任少白眨了下眼睛,強行把自己在前一秒幾乎崩潰的精神聚攏起來,抬了抬下巴,回應著呂鵬的話:「看樣子行動挺成功,那什麼人?」 呂鵬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簡短地說:「你可以告訴魏寧生,他打聽的那個人沒什麼事,這兩天走個流程大概就能放了。」 「真的?」 「嗯,本來上一批抓人就是為了製造點動靜出來,讓真正的嫌犯坐不住。」 「噢,引蛇出洞。那你怎麼還一副不怎麼高興的樣子?」 呂鵬看著任少白,抬手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你小子,眼睛不要這麼尖。」他終於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又道,「蛇不是我引出來的,而是有人寄了照片和證據,揭發出來的。」 任少白一愣,下意識問:「誰揭發的?」 呂鵬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當然是匿名的啊,不過不匿名我也不能告訴你啊,你又不是不知道規定……哎,今天不好意思,我沒空招呼你,改天請你吃飯吧。至於剛進去那個……我現在沒法多說,不過也要不了兩天,你回頭就知道了。」 「行。」任少白點點頭,也善解人意似的說道,「那你忙。」 他目送著呂鵬走進了保密局,自己重新鑽進了車裡。一腳油門踩出去,一直開到主幹道以外的地方,才又猛地刹車,然後雙手搭在方向盤,俯下身,把頭深深地埋了下去。 彭永成被押回保密局的第一件事,就是按手印,拿去對比指紋。呂鵬沒有立即對他展開問訊,而是把他一人留在審訊室裡。 「給他高壓燈。」呂鵬說。 在審訊室裡,彭永成在高壓強光猝不及防地亮起後,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驚慌,而是眯起眼睛看向單向玻璃的方向。呂鵬看到,他甚至像是在微笑。 「我知道你在做什麼。」——他大概是想表達這個意思。 用長時間的強光來刺激被審訊者的神經,是一種強化審訊的技巧,為的是在真正提問開始之前,就讓被審訊者迅速變得疲憊甚至脆弱。很顯然,呂鵬是想要在局長介入之前,儘快從彭永成身上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 而從彭永成的反應來看,呂鵬毫不懷疑,他的確是個訓練有素的共產黨特工。這麼多年,他只需要一眼就能看出,哪些被審訊者是好對付的,哪些是不好、甚至不可能對付的。現在眼前的這個,大概率是屬於後者的。 他雙手抱在胸口,在高壓強光之下閉上了雙眼,靜靜地坐在那裡。 呂鵬開始懷疑,這樣一個人,在是共產黨的同時,還會是那個因為對軍統懷著莫名仇恨而策劃了一場接一場秘密刺殺的殺手嗎? 就這樣過了幾個小時,當看到彭永成兩側的鬢角開始被汗濕,呂鵬終於站起了身,走進了審訊室。 最強烈的那束燈被關上,四周的光線頓時柔和下來。呂鵬坐到彭永成的對面,也不急著開口,而是等著他自己慢慢地睜開眼睛。 當彭永成失焦的視線逐漸恢復清晰,便看到眼前的桌子上放著一張照片,就是他曾經在阿莽的照相館發現的被偷拍的其中一張。 「你知道這張照片是誰拍的嗎?」 彭永成不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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