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諜報上不封頂 | 上頁 下頁
八一


  租車行的師傅探出頭來,道:「夫人,再不走就趕不上火車了。」

  裴夫人道:「馬上。」她把小英先抱上後排座椅,然後關上車門,自己卻走近任少白,低聲問,「任先生,我最後問你,我丈夫真的不在了嗎?」

  任少白怔怔地看著她,半晌,道:「希望不久的將來,你們一家三口重逢在一個和平的新世界裡。」

  裴夫人的眼睛瞬間濕潤,她抿著嘴,強自忍住淚水往外淌,然後又說了一句:「謝謝你。」

  之後,她轉身上車,握著兒子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示意司機出發,載著他們離開了這片逐漸七零八落的軍屬軍眷區。

  離開了鐘嵐裡的任少白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不遠處秦淮河畔的一家煙酒鋪子。

  這家店在特定的一群人當中有一些名氣,任少白也是最近才打聽來。名氣來源不是因為這裡販售多麼高端的品牌,而是如今南京、上海市場上煙酒都是限價限購,而這家店的老闆卻游走在灰色的地帶,用黑市的價格將超額的產品賣給有額外需求的顧客。

  任少白便是來買他未來幾天的入睡良藥。

  醫院開的安眠藥對他逐漸失去療效,他偶爾也忍不住擔心,如果在不久的未來,酒精的麻痹也不能起作用了,那時候,他又要如何撐過非自願的不眠之夜,等來日出破曉呢?

  在等待老闆給他要的美國黑白牌威士忌裝進牛皮紙袋的時候,又一個人踏進了這家鋪子,任少白下意識扭頭看去,隨即便愣在當場。

  蘭幼因見他也是一怔,但二人尚未開口,店老闆轉過身來,一副見到老熟客的模樣對蘭幼因說:「你來啦,還是紅方?」

  「嗯,」蘭幼因應道,然後瞥了一眼任少白,頓了一下,問,「你……來買荷蘭水?」

  ——她在報復自己在不久前的黃昏對她酗酒的指責,任少白立刻就反應過來。

  當然,相比於自己前兩天還在拿槍指著她的腦袋,這根本也算不得什麼報復。不過他記得,那天在她家時,曾經注意到客廳鬥櫃上的酒還沒下去一半。

  「不是。」任少白出人意料的誠實,他看著蘭幼因的眼睛,想告訴她,自己感同身受了她在黑暗中的絕望。

  ▼52 靜水流深

  進入九月下旬,逐漸有行政官員從濟南出逃到首都,帶來一些看似是彼此矛盾,但實際卻能反應出戰場之混亂的消息。

  有人說共軍太厲害了,宛如從天而降,從外城的商埠區開始,一路縱深到省立醫院、德國領事館、郵電大樓……摧枯拉朽,打進內城只是時間問題;也有人說共軍傷亡慘重,城牆下全是屍體,許世友的部隊元氣大損,等國軍從南線派來的的援軍和飛機到了,他們就會更加被動……

  當然,也有人把重點火力放在吳化文的倒戈上——早就聽說他其中一個老婆是個左翼分子,肯定早就在私下跟共產黨暗通款曲,這才導致了濟南城西的陣地被共軍兵不血刃地拿下……

  當《中央日報》也寫不出來什麼正面積極的戰報之後,國防部面臨的壓力就從怎麼打勝仗變成了戰敗之後該怎麼把責任分攤出去。

  這一天,李鶴林面色不善地掛了電話,思忖片刻後找來了任少白和沈彤。

  「剛剛保密局毛局長告訴我,玄武湖的主犯抓到了,是個共黨,並且查出他還在半個月前去過濟南,疑似是代表中共華野去濟南聯繫吳化文的。」

  任少白和沈彤沒有立即說話,像是各自在消化這兩個信息。

  「毛局長給您打電話的意思是?」任少白問道。

  李鶴林道:「濟南要是淪陷,這個人就是一塊遮羞布,意思是我們戰前提供的情報雖然有疏漏,但畢竟破獲了共產黨在後方的諜報網。」

  「怎麼聽他的意思,倒像是就等著濟南守不住一樣?」沈彤尖銳地問道。

  李鶴林沒有說話,而是看向了任少白,後者略顯猶豫,但還是說:「毛局長是想賣您一個人情吧……」

  「這算什麼?」沈彤睜大了眼睛,「難道一開始不是我們提供了線索,他怎麼搞的一副人是他們保密局憑一己之力抓到的樣子?」

  李鶴林道:「大概是我心急了,讓保密局覺得二廳想要急著擴張業務範圍,反倒弄巧成拙了。」

  「說不定也有那個呂處長的原因。」沈彤嘀咕道,「您好意向他拋橄欖枝,他卻指不定轉頭就告訴他們局長了,還把那個共黨當做制約我們的籌碼。」

  李鶴林頓了一下,道:「你這是對呂鵬有意見,還是對我有意見?」

  「我當然不是對您有意見了!」沈彤一下漲紅了臉,「我是覺得那個呂鵬……」

  「行了。」李鶴林厲聲打斷她,責備道,「說話沒輕沒重。」

  沈彤噤了聲,但是臉上仍帶著不甘心的神色。

  任少白暗自一驚,已經不是第一次了,身旁的這位敢同李鶴林這樣說話,不禁叫他覺得這已經不僅僅是出身好的年輕女孩個性直率、膽子大的緣故了。不過,現下他來不及多想,而是要問李鶴林:「毛局長是要把那個共黨給我們?他得有什麼交換條件吧?」

  李鶴林頷首,顯然,他問到了點子上。

  當初成立國防部,二廳的構成是總統府裡那位美好的願望,希望能和保密局形成一種親密的兄弟間的關係,互相支持、友好競爭。但是,親兄弟之間也會有齟齬。而且兩個機構都曾被共產黨的間諜滲透,雙方都對彼此存在不信任,認為對方並不可靠。

  「他要我們廳共享資源,包括攔截的信號情報和人力渠道獲得的情報。」李鶴林說道。

  兩年前,保密局這兩項相關的電訊偵察業務和軍事系統的諜報參謀業務都轉移給了二廳,現在,對方顯然是想要回去了。

  沈彤目瞪口呆:「用一個共黨就想要換這麼多?胃口這麼大也不怕撐著?您沒同意吧?」

  李鶴林不語,他想,即便現在不同意,搞不好最終,真的是不得不接受這個條件。

  因為幾天以後,濟南就改弦易幟了。

  這麼一個重要的城市,王耀武的10萬精兵,守了總共不到九天。

  國防部統一口徑,把戰敗的重要因素歸結于前線士兵的心態上,倒戈的倒戈、投降的投降,坦克車上掛白旗,從將官到小兵誰都沒有共軍那種鮮血灑在城牆上的信念。

  此刻掌握在保密局手裡的彭永成便當真成為了遮羞布一般的存在,用來佐證,不是他們國防部的作戰情報和計劃不到位,而是後方有共產黨暗度陳倉,用一個立場不堅定的吳化文對其他守軍造成了負面影響。而現在,二廳功過相抵的地方,就是抓到周恩來派去聯絡吳化文的特使——一個代號是「養蠶人」的共党間諜。

  同時,第二廳上下也沒有任由三廳的人像過往一樣指責他們的情報不準確,而是反將一軍,再準確的情報不被好好使用,能有什麼辦法?就像三廳當初對他們弄來的共軍作戰計劃採取那麼輕視的態度,他們的情報人員拼死拼活,卻被參謀專家們大手一揮,抹殺掉了全部的辛苦。

  而這其中,最委屈的人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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