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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三


  「因為洗出來看了,這個角度的街景還挺好看,我拿了兩張走,哦對,底片我也留著了。」蘭幼因停頓一下,反問道,「但是這照片呂處長怎麼會有?」

  呂鵬飛快地皺了一下眉,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繼續問:「你在照相館拍的照片,可是那裡的老闆卻說對這照片沒印象。」

  「他一個開照相館的,每天經手那麼多照片,哪能每一張都認得。怎麼了,呂處長,這照片有什麼問題嗎?」

  呂鵬盯著蘭幼因的眼睛,指著照片上的彭永成,道:「這個人,就是策反了吳化文的共產黨,跟日前在玄武湖發生的槍擊案也有關係。」

  「是嗎?」

  「蘭科長看起來並不驚訝。」

  「都到呂處長這兒了,自然不是什麼好事,再離奇的事都是有可能的。」

  呂鵬碰了一個不軟不硬的釘子。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又道:「蘭科長,真是每回見都叫人覺得驚奇。」

  「呂處長是什麼意思?」

  「上回在這裡,蘭科長帶來的關於喬鳴羽的材料幫了我們大忙,弄得這回我也以為,這張照片也是蘭科長寄來的。」

  蘭幼因的臉色一下沉了下來,道:「呂處長,不會因為我偶爾拍了張照片,照到了一個共產黨,保密局就又要派人跟蹤我大半個月吧?還有,那照相館的鹿老闆聽意思也在保密局扣著?你們這是什麼強盜邏輯?但凡跟共產黨沾上邊的都格殺勿論,那我說句不好聽的,蔣總統還跟毛澤東出現在同一張照片上過呢!」

  一刻鐘後,呂鵬站在辦公室的窗邊,看著蘭幼因和鹿阿莽一起走出了洪公祠一號。一會兒,技術科的人敲門進來,問:「處長,指紋收集到了嗎?」

  呂鵬轉過頭,看向辦公桌上的茶杯和照片,搖了搖頭,道:「一路非常小心,什麼都沒有碰。」

  不過——

  技術員說:「啊?那也太刻意了吧。」

  呂鵬的目光再次看向窗外,那二人的背影已經消失在街角。

  是啊,越是小心,越是疑點重重。這個蘭幼因,他可要一查到底了。

  ▼53 臨別信

  隨著彭永成被關押進老虎橋監獄,玄武湖的槍擊案便似乎塵埃落定了。呂鵬並不執意要找目標是「岡村寧次」的槍手,所以拿個人交差;國防部需要一個人為吳化文的叛變負責,「養蠶人」的出現恰如其分。而這種時候,真相是什麼,卻也無關緊要了。

  但是對於任少白來說,他又變成了孤軍奮戰的一個人。沒有會替他兜底,也沒有會用兄長一般的嚴厲語氣教育他:任少白,你以為你在做什麼?

  每天晚上,他在酒精的麻痹和痛苦的折磨中艱難入眠,模模糊糊地想起另一個有著酒精和藥物依賴問題的人。他甚至和蘭幼因在不止一個酒場裡偶遇,隔著人群,蘭幼因舉起酒杯對他示意,他不理解,她明明已經離崩潰也只有一線之差,為什麼看起來,卻比自己還要頑強?

  終於有一天,他忍不住問了。借著酒勁,也借著陸軍俱樂部裡嘈雜的音樂,他即便抬高聲音,也只有離他最近的一個人可以聽見——

  「蘭科長,從你第一次喝完一整瓶威士忌到現在,過了多久了?」

  蘭幼因嘴唇一張一合,說的是:「七年。」

  任少白的思緒有一瞬間的凝滯,可還沒等他做出反應,蘭幼因又忽然湊到了他的耳邊,低低地說道:「你會堅持得比我還要久。」相比於現場樂隊的鼓點節奏,她的聲音卻更有力地一字一字打在任少白的鼓膜與神經上,「你是個間諜,你要騙所有人,而且你剛剛失去了最後一個知道你是誰的人,所以從此以後,你再無法在任何人面前袒露真心。不過這倒不壞,因為沒有真心,就自然不會崩潰了。」

  「那你呢?」任少白藏在玻璃鏡片後的瞳孔裡已有了醉意,「你知道我是誰,在你面前,我難道不算是我自己嗎?」

  蘭幼因後退一步,與他拉開距離,道:「任少白,你喝醉了。」

  任少白搖頭笑道:「這裡的酒摻了水,喝醉不了人。」

  蘭幼因注視著他,在頭頂花花綠綠的燈光下,他臉上的陰影斑駁,倒確實看不出來是不是被酒精熏出了不自然的紅色。但是神色裡,卻仍能看出慘淡來。

  「他的刑期是哪一天?」

  「阿莽怎麼樣了?」

  二人冷不丁地同時開口,然後都愣了一下。

  蘭幼因說:「不好,神經衰弱了,一時半會兒什麼都做不了。」

  任少白說:「下週二,在雨花臺。」

  說完,二人又都沉默了。

  阿莽從保密局被放出來之後,雖然身上沒有留下外傷,但是卻出現了很奇怪的症狀,一會兒幻聽一會兒幻視的,還總喊頭疼。蘭幼因帶他去私人診所,曾經給蘭幼因確診過焦慮症的醫生說阿莽這是一種突發性精神分裂,是受了強刺激的應激反應。

  而彭永成則要被執行槍決了,還是在雨花臺,對市民公開。上面的意思很明確,是震懾,圍觀的人群裡如果有他的同夥,就叫他們看著,從事共產黨地下活動就是會落得這樣一個下場。

  但與此同時,國民政府還要慶祝雙十節。在閱兵、謁陵、放煙火過後,任少白和蘭幼因竟然成了在此刻的人群中唯一知道彼此痛苦的存在。

  當然,他們的痛苦是位於不同的象限。

  當任少白對蘭幼因說一些天馬行空的醉話——比如「你知道我是誰,在你面前,我應該可以做自己吧」之類的——的時候,蘭幼因在他眼神裡看到的就只有一廂情願。

  不過他們又確實被一種可能存在的函數擬合了。在得知呂鵬是收到了什麼樣的揭發證據以後,蘭幼因告訴他,除了她和阿莽,唯一能能拿得到那張銀行門口照片的,就只有彭永成自己。而至於彭永成去濟南的通行證,在阿莽難得清醒的時候對蘭幼因說,那是中秋節前一天,彭永成偷偷找他偽造的。

  原來「養蠶人」早就做好了如果暗殺失敗、眾人被圍追,他就會把自己供出去的打算。

  「你說得沒錯,原本該我付的代價,是他替我付了。」蘭幼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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