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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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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彤聽完呂鵬的質問,似乎已經忘記了要假裝被槍口指著的恐懼,她目瞪口呆地看著蘭幼因。屋裡沒有開燈,只有一點黯淡的月光從鏤花的窗格裡照進來,恰好映在蘭幼因的側臉上,便有了碎玉般的影子。而後,她感到蘭幼因似乎朝自己瞥了一眼,便覺得心被狠狠地扯了一下。 「民國三十年,軍統要建中美合作所,看中了重慶西北郊磁器口到歌樂山之間的地方,強拆民房,逼死平民,在一個叫羅家灣的地方,有一對夫婦,丈夫被你們從屋頂上推下去摔死,妻子被一槍打中後心。事後,你們擔心他們有親屬鬧事,便派了一個特務去找他們在成都的女兒。然而,當時女兒並不在成都。那個特務便在那女兒做賬房的藥材鋪附近等她,過了幾天,藥鋪的小掌櫃拿著一份重慶寄來的死亡通知書告訴他,他要找的人剛剛死在了日本人的空襲裡……」 在蘭幼因的敘述中,呂鵬的眼神越發深沉,他當然記得軍統在重慶西北郊搞拆遷的事,也當然不記得那對死在他們手裡的夫婦,因為—— 「你就是那個女兒?你是想說,你並沒有死,而是為了躲避軍統,偽造了死亡報告、換了個身份,之後又花了這麼多年查清是哪幾個人去拆你家房子、殺你的父母,伺機報仇?那你要殺我是為什麼?民國三十年,我當時剛進軍統就被派去河北執行任務,根本不在重慶,也不在負責拆遷的總務處。」 「我知道。」蘭幼因語氣輕巧地接道,「我想殺你不是為了我父母報仇,而是為了我丈夫。」 「什麼?」呂鵬皺起眉頭。 「今年的事,呂處長不至於吧。」 的確是不至於。呂鵬在保密局的地下審訊室裡失手把喬鳴羽給溺死了,之後還費了一番周折處理,怎麼可能會忘記。但他卻感到更加莫名其妙了,臉上的表情像是從蘭幼因的嘴裡聽到了全天下最不可思議的事。 「喬鳴羽通共的材料是你交給保密局的,當時保密局拿到的共諜名單上根本沒有他,是你親手把你丈夫送上的斷頭臺——」 「吱呀」。 通向樓梯間的門再一次從外面被打開,一個人影跨過被匕首割破喉嚨的特務屍體走了進來。 沈彤瞪大了眼睛:「任少白?你怎麼會在這裡?」 呂鵬下意識扭頭,蘭幼因趁機扣下了扳機。 但與此同時,屋子裡的另外三個特務也立刻舉起了手槍。 一時間,亂槍四起,子彈橫飛,血污噴濺。 * 接下來的幾日,南京、上海的各大報紙都收到了政府部門的警告,禁止他們對發生在中央大學的學生抗議活動的進行「過分誇大」的報導,唯有南京本地的《新民晚報》在頭版寫道:中大學潮以陳佈雷先生出面安撫而和平結束,並未發生暴力衝突。周圍居民們所聽到的槍聲系不遠處某住宅區發生的一起交火,乃國防部保密局抓捕共党分子、破獲共匪組織的重要行動。 同時,在報紙的另一版面上,還刊登了一則政府公職人員的訃告。 合上報紙的沈彤心想,幼因姐,又讓你利用了我一回。 ▼59 喪禮 祭奠用的白花圈從首都殯儀館的過道上一直排到靈堂的門口,穿著深色制服的執事研墨奉筆,請來禮祭的人在簽名簿上寫下名字。在已經簽下的名字裡面,不乏南京政府裡有名有號的官員。繞過寫字桌走進四四方方的靈堂,只見長長的挽聯掛滿四壁,正中央則懸掛著一幅呂鵬穿軍禮服、佩梅花肩章的照片——那是他去年升上校時拍的,誰想到竟成了遺像。 「——上香——」禮贊生唱道。 李鶴林握著線香朝靈位鞠躬,然後插於香爐,煙霧便一直向上升,纏繞住上方寫著「赤膽忠心」的匾額。那是保密局局長對屬下行動處長三十四載人生的濃縮概括。 李鶴林又看了一眼呂鵬的遺像,真是堅毅幹練的一張臉啊,又是大好年華,怎麼就能栽在一個已經掀不起多大波瀾的共黨手上? 十年前,呂鵬入學黃埔十六期,他是教員,那時就知道,這個行動課目成績優異的年輕人最大的缺點,就是性格執拗不善變通,一旦鑽了牛角尖是旁人怎麼拽都拽不出來的。 你看,這不就一腦門鑽進去了嗎?自己一直在說,要緊的諜報是從一線戰場來的,反諜工作也不要搞成後方這些貓捉老鼠卻被老鼠反絆一跤的把戲。 跪在靈台旁邊的是呂鵬甚少提及的妻子,李鶴林覺得自己可能都從未見過她。她腫著一雙眼睛答謝來致祭的來賓,抬頭看到李鶴林的時候卻認了出來。 「你是李教官嗎?」 李鶴林微微有些驚訝,但還是不動聲色地應下,才知道是在軍校的畢業典禮之後,曾經短暫地見過已經嫁給呂鵬好幾年的那位髮妻。他心下唏噓,安慰了兩句,然後問:「下葬的地址選了嗎?」 「毛局長安排在靈穀寺,還有保密局的其他幾個兄弟。」 「毛局長有心了。」 「李教官。」呂鵬夫人並沒有送客的意思,而是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呂鵬這次行動,怎麼會變成這個,我想不通,可涉及到洩密,我也不知道該跟什麼人說……」 「呂夫人信任我,願意同我說,是有什麼疑問的嗎?」李鶴林問道,但是心裡卻仍是不解,她為什麼不找他丈夫在保密局的同事領導? 「現在的定性是,他的這次行動失敗是因為出現了洩密,導致中了匪諜的埋伏。」 李鶴林點頭道:「他手下有一個行動人員挾持了國防部的一名科長,現在不知所蹤,但因為之後還在路邊開槍打死了一個警察,所以現在保密局和警察廳都在通緝他,相信不日就能逮捕歸案。」 「但還有一件事,我覺得這個行動不僅僅是只有保密局的內部人知道。」呂鵬夫人盯著李鶴林的眼睛,「他在黃埔有個關係好的師弟,叫任少白的,現在是否在國防部就職?」 李鶴林一下便明白,她為什麼要將疑問同自己說了。 「在他行動之前,曾經同任少白見過,二人在山東路的『老正興』吃飯。因此我想知道,那位任先生,是否也在洩密嫌疑人的名單當中?」 靈堂裡面還有其他來祭奠的人等待著,李鶴林和呂鵬夫人又簡短地說了幾句後便走出了靈堂,往賓客的休息室去了。 沈彤吊著一隻胳膊坐在角落,她是早些時候從醫院過來的,因為頭一次被捲進這樣的行動,沈父已經同李鶴林大吵了一架,要求女兒離開國防部,不要再幹這種危險的工作了。 於是現在,還是李鶴林第一次從當事人口中聽到事發的那晚發生了什麼。 沈彤便把已經同保密局調查人員講了好幾遍的話,再次說給李鶴林聽。 「幼因姐是配合呂處長逮捕那個姓鹿的共產黨,而我是因為追捕中大的一個學生恰巧到了桃源村那一帶。然後就看到幼因姐跟著那個我們曾經調查過的照相館老闆要進樓洞,她也看到了我,沖我使眼色讓我離開,我便知道她有危險。但我怎麼可能放任她不管?就繞到了那棟樓後面,從防火梯進了廚房,正好聽到他們還有呂處長在裡面對峙…… 「為什麼會在幼因姐家裡打埋伏?這是呂處長的計劃,讓幼因姐告訴那個共黨,她在家裡發現了喬鳴羽藏起來的遺物,像是要給共黨組織的。那個共黨不知道當初是幼因姐揭發的喬鳴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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