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諜報上不封頂 | 上頁 下頁
九四


  「當時屋裡黑,我又一心想救幼因姐,所以並沒有看清楚其他人的臉。但是開火以後,那個姓鹿的被擊中,他在保密局的同夥繼續挾持著蘭幼因跟呂處長斡旋,呂處長可能以為自己能靠談判取勝,但是沒想到姓鹿的根本沒死,又朝呂處長開了一槍,我便對他補了一槍。但沒想到還有一個,就是在門外偷襲的,我就是被他射出的子彈擦傷的。然後他們就一起帶著幼因姐走了,開的是保密局那輛原本用來埋伏的卡車。」

  「三個人。」李鶴林總結道,「鹿阿莽、保密局的叛徒還有一個第三人,他們殺了保密局六個好手,其中還有一個行動處長。那個第三人,你還注意到了什麼?」

  「沒有,在交火前我都躲在廚房裡,之後又太混亂了。」

  「那呂鵬呢?他對那個人,有沒有什麼特殊的反應?」

  沈彤愣了一下,這不是保密局的調查員問過的問題,也不是她預想中會出現的問題。但是,憑藉她對於自己舅舅的瞭解,當李鶴林問一個問題,那他一定就有預設的用意。

  她現在提供的這個故事,是那天晚上,她與蘭幼因、任少白在短時間裡討論出來的一套方案。當時,月輝之下,屍首橫陳,她、阿莽和蘭幼因都負了傷。她的傷是最輕的,子彈沒打中她,現在吊著的胳膊是一個滾翻躲進臥室的牆壁後面時的摔傷——在學校裡,她的近身搏鬥成績確實不太行。

  蘭幼因是肩部中彈。阿莽的情況最糟,是在腹部。鮮血汩汩地往外冒,蘭幼因顧不得自己的傷,撲過去按住,然後沖她大喊,床底下有急救箱。

  然而已經遲了。阿莽躺在地上,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還有肚子上自己的手疊著蘭幼因的手,然後艱難地開口:「表姐,姑姑、姑父的仇原來已經報完了啊。」

  沈彤心頭一顫。

  蘭幼因不斷在說:「對不起……你堅持一下……對不起……」

  「我懂你的意思,雖然你恨喬鳴羽,但是又不能接受他的命喪在別人手裡……我不得不說啊表姐,你雖然很聰明,但是這一回真的太、太……」

  沈彤一隻手抱著急救箱跪在地上,半天也沒有聽到阿莽想說「太」怎麼樣。再一抬頭,只見他的手從肚子上滑落了下來。

  這天晚上,沈彤再一次感到自己的胃在下沉。

  不知過了多久,原本跪在地板另一頭呂鵬屍體旁邊的任少白站了起來,走到她的面前,說:「你的槍借我一下。」

  然後,他撥開伏在阿莽身上的蘭幼因,冷冷地道:「現在後悔已經沒有用了,你該想,接下來,要怎麼收場。」

  李鶴林看著沈彤似乎是陷入回憶的迷茫眼神,又補了一句:「你覺得呂鵬認識那個人嗎?」

  沈彤搖了搖頭,說:「我不知道。」

  李鶴林有些擔心她會再次被當晚的恐懼籠進去,便結束了對她的問話。他四處張望了一下,問道:「任少白呢?他上午開完會就說要過來,怎麼,已經走了嗎?」

  *

  在西家大塘的一棟青磚平房裡,蘭幼因給自己注射了第四次嗎啡,距離上一次注射的間隔又縮短了。她想,大約跟自己平日裡服用了過量苯巴比妥有關,她的神經系統已經被搞壞了。

  所以,才會落到這個地步。

  一天前的深夜,她被任少白半拖半抱地送來了這裡,一路上,他都沒有問自己關於揭發喬鳴羽的事,不過像他那種心眼那麼多的人,肯定已經從剛剛呂鵬和阿莽的話裡拼湊出了七七八八。

  其實她也想知道,阿莽最後沒說完的半句話是什麼。

  自從她決定了要報仇起,她最不想牽連其中的就是阿莽,所以很長一段時間,阿莽都是離具體行動最遠的人,只要負責一些前期的技術準備工作就好了。這不單單是因為她跟阿莽有表親關係,更是因為她是要替父母報仇,尹文讓是要替真正的蘭幼因報仇,而阿莽呢,只是因為說了一句:「表姐,從小就是你帶著我玩,現在可不能撇下我呀。」

  他純粹是為了幫自己。

  但也正是因為阿莽,她才最終確定了槍殺自己母親的兇手。

  因為一直在暗處,阿莽其實並沒有見過喬鳴羽,直到今年初,她在家裡發現喬鳴羽從國防部偷帶出來的機密電報、內部備忘錄和特工報告,找阿莽過來幫自己處理,他才在自己家裡看到她和喬鳴羽在結婚時拍的照片。阿莽先是嘀咕喬鳴羽長得面熟,在想起來的一瞬間,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說:「姐,當時來藥鋪找你的軍官,就是他啊……」

  蘭幼因的臉也白了。

  她知道喬鳴羽曾經在軍統待過幾年,也是從他口中旁敲側擊得到當年主管重慶西北軍拆遷的總務處人員姓名,但是喬鳴羽卻從未告訴過她,自己也是他們當中的一員。

  但是,當她問出口的時候,喬鳴羽到底還是承認了。

  而就是在羅家灣的那件事之後,他萌生了退意,決定離開軍統這個視人命如草芥的組織。甚至後來,他被招募為共產黨的地下工作者,也與此相關。

  在他遲到的坦白裡,蘭幼因終於知道了當年事件的全貌。負責強拆的特務頭子是現在的保安局一處處長楊開植,把那個企圖反抗的男人拖上屋頂又丟下去的是保密局的潘大河和趙小五,而一槍從背後打死絕望無助的女人、後來被打發去處理夫婦二人在世親屬的,便是喬鳴羽自己。

  面對著渾身顫抖的蘭幼因,喬鳴羽的眼睛裡也生出萬分的驚恐。

  「幼因你,為什麼會知道……」

  蘭幼因不等他把話問完,就打斷道:「那是我的父母,我是生在長在羅家灣的女兒。」

  她當然要報復他,她知道如何才最能令他感到恐懼。

  *

  任少白把車停在了路邊,突如其來的動靜讓頭頂樹杈上棲息的夜鳥都驚得簌簌飛起。

  他扭過頭,看著蘭幼因發白的嘴唇,道:「你不必解釋這些,戰爭、黨派、時局、亂象,在這樣一個世道下,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在任何人身上,所以任何人都會做出任何決定。」

  「但你還是救了我。」蘭幼因的氣息虛弱,她短暫包紮的肩膀傷口又開始流血,但她仍然在緩慢地說話,「如果不是你找到阿莽,我就已經中了保密局的埋伏……可是,你還是犯了一個錯誤,你不應該露面的……」

  任少白知道她說得是對的,他不應該讓呂鵬看到自己,他還是衝動了,在第一次聽到喬鳴羽暴露的真正原因的時候。因此,他終於還是要問:「你難道沒有想過,當你向保密局告密的那一刻,喬鳴羽就只有死路一條嗎?」

  「我只是想要他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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