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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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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想了一下,竟露出頗為欣賞的神情來:「我是離京之前見他的。不卑不亢,沉得住氣,可能因為本是錦衣衛,對朝中大小事情都很瞭解,應該是個能辦事的。只是我覺得這人堪用,倒不僅僅因為此。近來有件跟他有關的事,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 姜雪寧好奇:「京裡最近出了刺客,不太平,我都沒出門,也沒關注外頭。是什麼事?」 燕臨便道:「此人養了一匹好馬,甚是喜愛,每日都要自己親自喂,京城裡沒什麼開闊地界兒,若有時間還要帶去京郊跑馬。可前不久他在衛所裡處理公務時,家裡忽然來了小童急傳說他的馬病了,眼看著就要不行了。此人當即向長官告假,回家看過那馬之後,竟然拔了自己佩刀親手把馬給殺了。」 姜雪寧忽然愣住。 燕臨卻笑起來:「第二日他去鎮撫司,長官問他,你的馬還好嗎?他說,馬死了,我殺的。長官大為詫異,問他緣由。他竟說,這匹馬他養了兩年多,便如自己親人一般,可馬兒患病,他實不忍見它痛苦,索性給它個痛快,免去一番折磨,也算還了那馬跟他兩年多的情誼。」 那匹馬…… 姜雪寧哪裡能不知道? 當日她去找周寅之時這匹馬還好好的,何至於就病到要死,還「痛苦不堪」? 此刻她唯一能想到的,只有當初自己隨口編了讓那小童去衛所找他回來時的藉口:周大人的愛馬,病得快要死了…… 一股寒意頓時從腳底下傳遍全身。 姜雪寧壓著書頁的手指一下沒按住,輕輕地顫了一顫。 燕臨則道:「這一番說辭真假不好說,可殺馬的事不假。這人行事之果決利落,可見一斑。近來聖上有意將刑獄之事放給錦衣衛來處置,可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這原本掌管刑獄之事的三法司,都有很大的意見。這回那個刑科給事中彈劾周千戶,正好給了三法司借題發揮的機會,聖上也扛不住眾口悠悠,前些日已撤了周千戶的官品。我著人在朝中打點過了,這缺落在周寅之身上剛好。」 周寅之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 燕臨辦事利落,也好。 姜雪寧雖是重生,可上一世經歷這些時對朝政還一無所知,只知道最後的結果,可事情是怎麼發生,中間具體有什麼內情,又有幾方勢力在角力,全不清楚。 如貿然提醒,還不知落入誰人眼中。 只怕沒幫著勇毅侯府還害了自己,但若經過周寅之來示警,一則能藏起自己,二則周寅之是錦衣衛派了去查勇毅侯府與平南王逆黨關係的「暗子」,對這件事本身知道得要比她多,且能拿出實在的消息來,才能引起勇毅侯府足夠的重視。 即便避不了禍,若能提早做些提防和準備,也可避免像上一世那般—— 抄家固然死了一些人,可更多的人卻都死在流放途中。 有的是因為年老體衰,有的是因為遭遇流匪,也有的是因為貧病交加…… 這裡面包括燕臨的父親。 姜雪寧心中又覺出幾分沉重來,只道自己上一世被周寅之此人利用得徹底,這一世雖還是用了此人,可也要嚴加防範。 今日能為滴水不漏地圓謊殺了自己的愛駒; 明日也能為了自己的仕途和前程向著她舉起屠刀。 她也忍不住提醒燕臨:「我倒覺得這人喜歡他的馬,可說殺就殺了,固然果斷,但也是個手段狠辣的。」 燕臨眉目舒展,知她是關心自己,只道:「我知道。」 姜雪寧便不好再說什麼,只低眉撿了他方才放下來的那一把松子來剝。 松子仁小小的一顆,剝起來不快,有些費神。 她剝著剝著便皺起眉頭。 燕臨看得一笑,這時才把自己腰間掛著的那鼓囊囊的荷包解了下來扔給她:「就知道你不耐煩剝,打開看看。」 她接住荷包,只覺沉甸甸的。 打開來一看,全是已經剝好了的松子仁兒,黃澄澄地攢在一起。 東西雖不貴重,可要剝好實得花些功夫。 只看著這鼓囊囊的一個荷包,便能想像出坐她窗沿上的少年,是怎樣用他那一雙本來只用握劍的手,一點一點,仔細地把松子仁從殼裡剝出來。 然後攢起來。 再這般若無其事地扔給她。 燕臨見她不說話,還以為她不喜歡:「不愛吃麼?」 姜雪寧搖搖頭:「不,很喜歡。」 燕臨奇怪:「那為什麼不吃?」 姜雪寧不知該怎麼解釋,東西雖小,可心意太重,她怕自己還不起。 窗前有秋日微涼的風吹著,九月也快到終了,丹桂的香氣都漸漸殘了。 燕臨半天不見她說話,也不知為什麼,就想起那天晚上她對他說的那句奇怪的話來,一抬眼則見她的丫鬟又收拾了幾本書來問她:「姑娘,明日進宮要帶幾本書去看麼?」 姜雪寧頭也不回:「不帶。」 燕臨這才想起入宮這檔子事兒,又拿了她一顆蜜餞,笑:「要入宮當公主的伴讀了,而且還能得謝先生授課。怎麼樣,高興嗎?」 姜雪甯高興得起來才怪了。 她張口便想說自己半點也不想去。 可話還沒出口,一抬頭竟看見燕臨滿面的笑,再一想竟覺得他話裡好像透出幾分得意,心裡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 姜雪寧眼皮跳了跳:「你剛回來沒兩天就知道伴讀的事兒了?」 燕臨「啊」了一聲,向她眨了眨眼,一雙烏沉的眸子裡光華璀璨,眉目間那種得色越發明顯:「公主要選伴讀的事情我早知道,老早就跟她提過你了,要她無論如何都要把你加進去。你總說想去一去沒見過的地方,皇宮裡的事情往日你不是很好奇嗎?有這大好的機會,我當然不能忘了甯寧你。怎麼樣,這事兒我辦得漂亮吧?」 姜雪寧:「……」 鬧了半天,是你要搞我啊!!! 她強忍住一把把這小子推下窗臺的衝動,嘴角抽了抽,看似笑著,實則暗地裡都咬緊了後槽牙,只道:「漂亮!辦得可真是太漂亮,太『驚喜』了!」 燕臨也不知為什麼覺得脖子後面有些發涼。 但甯甯高興了,他也就高興了。 於是道:「眼下雖不知謝先生要教你們讀什麼書,但學琴是已經定下來,肯定會有的。我前些日已命人去搜羅了一些好琴,有幾張還是好幾百年前的古琴。謝先生愛琴,你進宮學琴帶一張好的去,便是先生要求嚴格,看在琴的面子上也會寬容你幾分。今日正好,還有些時間,走,我帶你相琴去!」 姜雪寧一聽見「謝先生」這三個字就渾身發毛,一聽見「琴」更是頭大,想說自己去一趟就會拿著「勸退」回來,真心用不著這東西。 可架不住燕臨霸道。 沒一會兒,她便被他強行帶上了馬車,出府去選琴。 *** 這時距離九九重陽已過去了十四日。 尤芳吟不知第多少次地踏入這家商行,詢問過了今日生絲的市價後,顰蹙了眉頭,也沒管櫃檯的夥計用多少白眼看她,依舊誠懇而老實地道了一聲謝。 連著十多天挑燈學看賬本、練習記賬,她眼底都是血絲。 從商行走出來時,只覺頭重腳輕。 外面的街市上人群熙攘,車馬絡繹。 最近府上看得越來越嚴,老是偷溜出來,若被她兩位姐姐,尤其是二姐姐發現,只怕又是一番折磨。 二姐姐剛被選為長公主伴讀,府裡誰也不敢開罪她。 尤芳吟想,自己今日該早些回去。 且昨夜也只睡了兩個時辰,實在有些熬不住了。 可走著走著,就看見路邊那擺著的小攤兒,上頭放了許多幅繡得精緻的錦帕與香囊,還有各式各樣的繡樣。其中有一個香囊上繡了綠萼的蘭花,針法竟是她從未見過的,一時目光停住,腳步也停了下來。 尤芳吟想起了那朵被自己弄髒的白牡丹。 於是她伸出手去,將這香囊拿了起來細看。 不想旁邊有人經過,無意間撞了她一下,而她人恍恍惚惚已是連站都不大站得穩了,這一時便被帶得往前撲了一下,不成想慌亂間衣袖一帶,竟將人原本排掛得整整齊齊的錦帕、香囊掃落了大半在地上。 那小販也是小本生意,立時叫了起來:「你這姑娘怎麼回事?誠心來砸人生意是不是!」 尤芳吟頓生愧疚:「對不住,我只是想看看香囊,並非有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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