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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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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叫她難堪極了,忙低下頭來,幫著小販把落在地上的東西一一撿起來,連聲道歉。 街面上這動靜不小,眾人都不免對她指指點點。 姜雪甯才跟著燕臨上了樓上這一家佈置雅致的幽篁館,還不待走進去,聽見聲音,轉過頭,循聲望去,一下就看見了人群裡窘迫不堪的那個姑娘。 撿起來一隻香囊反而碰倒了更多,越來越手忙腳亂。 她認出那是尤芳吟來,心底不由微微一窒。 好像並沒有什麼改變。 原來如何笨拙,現在依舊如何笨拙。 再一看那小攤,賣的是香囊錦帕…… 她忽然便自嘲地笑了一聲。 自己到底是在期待些什麼呢? 不早就知道,一個後宅中的姑娘,又從未學過管家,只怕連賬本都不會看,字都寫不來幾個,還受著家中束縛。即便手裡有了錢,撐死了也就會置辦些田產。難道還真奢望她拿錢去冒險,買生絲、做生意不成? 上一世那樣大膽且出格的尤芳吟,終究只有一個。 燕臨順著她目光望去,認出那是她那天救過的那個尤家庶女,一時蹙了眉:「怎麼了?」 姜雪寧收回了目光,垂下了眼簾,只道:「救得了病,救不了命。有時候明知道一件事不可能,可真當親眼看見不可能時,依舊會有一點點失望……」 燕臨回眸注視著她,有些疑慮。 她慢慢笑了一笑:「沒事。一點點罷了。」 ▼第20章 琴起 清遠伯府的光景一日不如一日,燕臨身為世家勳貴子弟自是清楚。這伯府庶女在那一日重陽宴上「落水」的事情,也算人盡皆知,更何況當時還有姜雪寧那驚世駭俗的一句話? 婆子懲治姑娘,奴才欺負主子。 清遠伯府的臉面算是丟盡了。 只是為免旁人閒言碎語,說他們伯府苛待庶女,明面上自然不大敢再為難這庶女,但只怕暗地裡的苦頭只多不少。 勇毅侯府只有他一個嫡子,且他在宮中又很受寵,種種後宅中的陰私手段落不到他的身上。但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後宅裡有些爭鬥是什麼樣,燕臨還是瞭解的。 畢竟父親也有一干妾室和庶子女。 他覺著甯寧是對這萍水相逢的伯府庶女太上心了些,不由勸她道:「你就是心太善,天底下像這樣又笨又拙且自己不爭氣的人,不知凡幾。救了人便罷了,難不成還指望她脫胎換骨?須知人的處境皆有因由,若她有本事也不至於落到先前的下場了。」 姜雪寧收回了目光,道:「正因為是自己救的,所以反而要比尋常人在意些,也希望她更好些。不過你說得也對,我已仁至義盡,哪兒能管更多呢?」 說罷,她輕輕吐出一口氣來。 似乎想要借此紓解心底某一種不那麼暢快的感覺。 隨後才對燕臨道:「我們還是進去看看琴吧。」 幽篁館,聽這名字便知道,此館是專為琴而設。 位置雖然是在熙熙攘攘的鬧市之中,在京城也算得上是寸土寸金的地界兒,可卻一定要從臨街那不起眼的樓下,順著樓梯走上二樓才能看見那清雅素淡的竹制匾額。 「幽篁」二字便以純墨寫在竹上。 只因琴是件雅物,來相琴的客人們,假愛琴的要附庸風雅,真愛琴的又不湊熱鬧,所以這般的裝潢和風格倒是剛好能兼顧。 燕臨顯然不是第一次來這裡了,輕車熟路地帶姜雪寧走了進去。 角落的香爐前正有一名作文士打扮的男子拿著香箸撥香。 焚的竟是上好的婆律香。 整間幽篁館內都浮蕩著淡淡的香息。 那文士聽見腳步聲便回了頭,瞧見是燕臨便笑了一笑,只輕輕將那香箸放下,一面走到旁邊的銅盆前淨手,一面道:「世子可算是來了。我琢磨著你要再不來,那幾張琴我便要掛出來賣了。」 燕臨失笑:「好歹在琴館,能收收這一身銅臭氣麼?」 那文士渾不當一回事,只道:「你當我開琴館是做善事?彈個琴要沐浴要洗手要焚香,還得要好琴,哪樣不要錢?」 姜雪寧只覺此人清奇,不由多看了幾眼。 那文士瘦削,尋常長相,也看了姜雪寧一眼,醒悟過來:「便是這位姑娘要相琴吧?」 姜雪寧不說話。 燕臨沒好氣道:「別廢話,琴呢?」 那文士眉梢微微一挑,輕而易舉便感覺到了燕臨對這女子的不一般,沒因此收回目光,反倒還多看了姜雪寧幾眼,才轉身走入內間,將裡面藏著的四張琴一張一張抱了出來,排在了館中的長案上,然後一一解開了外頭的琴囊,叫燕臨上來看:「原本是找了五張琴,有一張是江甯顧本元新制的,但到得晚了,我的人去時,顧本元已將那張新琴贈給謝居安了。」 顧本元乃是如今名氣最大的斫琴師。 一般來講,斫琴的工序甚為繁瑣,從挑選木料開始到穿弦試音,制一張琴最少都要花上一年的時間,有做得細緻、講究的則要兩年多甚至三年。 斫琴師算手藝人,以此為生。 兩年出一張琴當然會餓死,所以許多斫琴師會準備好木材,同時製作十張或者二十張琴,如此制琴的工序雖依舊需要兩年,可兩年也能出很多張琴。 但顧本元今年已經六十好幾歲,眼見著就要到古稀之年了,精力不比那些年輕的斫琴師,無法再同時制很多琴,是以基本兩三年才出一二張琴。 時人卻偏愛追捧稀少的東西。 這兩年千金求琴的人不計其數,只是誰也沒想到,這張新琴面兒都還沒露一回,音都還未泄一縷,老頭兒竟然直接將之送給了謝危,不知叫多少人暗中咬牙。 燕臨習武,不算愛琴,可聽過顧本元的名聲,一時也愣了一愣:「贈給?」 「啊,白送。」那文士終於洩露出了幾分不滿,冷笑了一聲,但轉而又有幾分幸災樂禍,「前陣子不是又有平南王逆黨在京城刺殺朝廷命官嗎?謝居安一張琴斫了三年,那日在我這裡選了幾根好琴弦,正打算趁得閒穿好試音,結果回去的半道上不知怎的就上了那什麼層霄樓,遇到了逆黨。人沒事兒,一張新琴弦都還沒穿好卻被人一刀給劈了。嘖,心裡慪不慪,氣不氣,咱不知道,反正啊聽人說他兩天沒去上朝。顧本元知道這事兒後,便叫人從江甯遠道把琴送上京城來給他。這不倒貼嗎!」 燕臨道:「你不是在乎琴吧?」 那文士冷哼一聲:「千金買琴我轉頭就敢翻一番賣給你,謝居安斷老子財路!」 「咳。」 燕臨咳嗽了一聲,很想說「本世子看著像那種好騙的冤大頭嗎」,但想了想還是沒有接話。 謝危乃太子少師,如今又主持宮中的經筵日講,算他半個先生。 對方卻不一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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