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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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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姝微微蹙眉道:「可親事都在議了。」 姜雪寧坐在一旁,聽著姚惜這番哭訴,目光卻落在那博古架前放著的大魚缸裡,看蓮葉下遊動著的金魚,低垂了眼眸,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姚惜咬緊了牙關,目中的不忿變得更為明顯,在屋內這算不上太明亮的搖晃燭火下,竟顯出幾分陰沉可怕,只道:「正是因為在議了,我才不甘心!可如今庚帖都換過了,若要反悔,難免讓人家說我姚府勢利。如今不尷不尬,是嫁不好,不嫁也不好。且那張遮先前已經議過兩門親,只是一個跟人私定終身退婚了,一個還沒過門就死了,這一回好不容易攀附上我姚府門楣,必不肯主動退親的。我父親乃是當朝一品大員,我堂堂一世家嫡女,怎能嫁給這種人?」 姜雪寧差點聽得冷笑:張遮稀罕攀附你姚府門楣?真把自己當個東西了! 那尤月聽得「張遮」二字,卻是下意識看了姜雪寧一眼,不由以手掩唇,輕輕地一笑,只對姚惜道:「這等小事有什麼可煩惱的?姚姐姐這心思未免也太死了些。天底下大路那麼多條,辦法那麼多種,何必一定要那姓張的退親?貴府先退了又有何妨?只要找對理由,誰也不能說什麼呀。」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姚惜也詫異地抬起頭來看她,見是清遠伯府的尤月,一時下意識皺了皺眉,平日裡是看這人不起的,只是這會兒聽她好似有辦法,便道:「什麼理由?」 清遠伯府式微,這一趟好不容易被選進宮來,尤月的心裡其實比誰都急切。這一時連先前與姜雪寧起齟齬是因為張遮這件事都拋之於腦後了,且姜雪甯父親姜伯游撐死也不過一侍郎,她要討好的姚惜卻是禮部尚書兼內閣學士之女,又怎需要懼怕姜雪寧? 所以她笑了起來。 當下不緊不慢道:「若真如姚姐姐方才所言,這張遮議親過兩回都沒成,可見是個命裡沒有老婆的,且第二門親事沒成人就死了。這叫什麼?這不就是命硬克妻嗎?」 姚惜怔了一怔,呢喃道:「可他未婚妻從小就是體弱多病,是因為當時受了風寒,才病逝的……」 尤月嗤笑:「姚姐姐腦筋怎的這般死板?不管怎樣,反正人是死了啊。你要退親,只需說張遮命裡克妻,是天煞孤星命格,誰嫁給他誰不得好死。如此,哪個敢說你姚府做得不好?且如今形勢擺在這裡,令尊大人即便是惜才,覺得此人不錯,可若這種話聽多了,又怎能不疼惜自己的女兒?姚閣老在朝堂上說一不二,連聖上都要賣他幾分薄面。若那張遮不識好歹,便是與姚大人作對,難道還能治不住他不成?」 是了。 張遮乃是吏考出身,因善斷刑獄才被破格提拔,任用至今,可並無科舉功名在身,於朝野之上本就寸步難行。只要她能拿得出一個過得去的理由,好好勸說父親,以父親對她的疼愛,這門親事又有什麼退不掉的呢? 姚惜捏著錦帕,目光閃爍。 姜雪寧靜靜地看了一眼姚惜,又看了一眼旁邊出完主意後示威般向她掃了一眼的尤月,悄然間攥緊了手掌。 還記得第一次見張遮,是在避暑山莊。 她帶了宮女游湖賞荷。 沒成想,七月天氣孩子臉,午後的瓢潑大雨,說來就來。只好匆匆往旁邊的清涼亭中避雨。結果到了才發現,裡面已經坐了一人,還有一小太監侍立一旁,像是在等人。 那人穿著一身三品文官的官袍,坐在亭中圓桌旁的石凳上,一手搭在桌上,一手則垂下擱在右邊膝蓋,正靜靜地看著亭外的大雨。 桌上沏了茶,有水汽伴茶香氤氳而上。 亭外雨聲喧囂。 亭內這一隅卻像是被天地拋棄,有一種沒來由的安然清靜。 姜雪寧怔了一怔才走進去。 她穿著一身宮裝,裙擺上是鳳凰飛舞,牡丹團簇。 小太監先看見她,忙躬身行禮,道了一聲:「拜見娘娘千歲。」 那人這才看見她,立刻起了身來,連忙把頭埋下,躬身行禮:「微臣張遮拜見皇后娘娘。」 張遮。 這名姓一出,她便一下挑了眉:那一陣周寅之為她辦事,錦衣衛又與三法司爭權,張遮乃是新任的刑部侍郎,處處與周寅之對著幹,讓周寅之這等心思縝密之人都失了常性,在鎮撫司掀翻了桌案,暴跳如雷。 所以,她對此人是不見其人,卻久聞大名了。 當下目光流轉,上下將他一打量,才似笑非笑道:「平身,張大人不必多禮。」 她本準備與這人說上幾句話。 但沒想到這人面無表情,平身之後竟然直接道:「張遮乃是外臣,不敢驚擾娘娘鳳駕。」 然後從亭內退了出去,竟站到了亭外臺階下。 天上還下著大雨,他一出去,只片刻便被雨水澆得濕透。 小太監都嚇了一跳。 張遮之所以會在亭中等待,身邊還有太監,應當是沈玠要召見他,只是人暫時還沒來罷了。 小太監可不敢讓朝廷命官這麼淋著,拿了旁邊的傘就要撐開,去外面給他打上。 豈料,姜雪寧忽然冷笑了一聲,竟然道:「給我。」 她那時貴為皇后,誰見了她不捧著、哄著、寵著? 這張遮竟對自己避如蛇蠍。 且還有前朝的恩怨與爭鬥在,她豈能讓這人好過? 所以只從那小太監的手中把傘接了,不慌不忙地踱步到了亭邊,因還在亭內,高於臺階,所以反倒還比張遮高出一些來,卻不給張遮打傘。 只把玩著傘柄,看那雨水從他冷硬的輪廓上淌過。 張遮的臉是天生不帶半分笑意的,唇極薄,眼皮也極薄,所以當他微微抬眸向她看過來時,那眼神竟如薄刃似的,輕輕一劃便能在人心底劃出痕跡來。 姜雪寧笑:「大人怎麼見了本宮就躲呢,是怕本宮吃了你麼?」 張遮抿唇不言。 姜雪甯心底越發覺得他不識相:「聽人說,張大人在前朝十分能耐,連如今錦衣衛都指揮使在大人手底下都要吃苦頭呢。本宮知道大人可很久了,沒成想,今日才見著……」 她的聲音是悅耳動聽的,但說出來的話卻藏著點誰都能聽出來的嘲諷。 雨聲喧囂,水霧朦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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