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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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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遮望著她,收回了目光,依舊一語不發,竟轉身就要走。 只是才要邁開一步,卻發現自己走不動。 他轉頭來才看見—— 因他先前立在臺階上,官袍地一角落在上面的臺階上,被雨水打得濕透,此刻正被一只用銀線繡了雲紋的翹頭履踩著。 姜雪寧故意作弄他,渾然不知自己踩著了一般,還要問他:「張大人怎麼不走了?」 張遮定定地看了她有片刻,然後便在雨中俯下了身,竟然拽著那一角官袍,用力一扯。 「嘶啦!」 裂帛之聲在雨聲中顯得有些刺耳驚心。 他直接將被姜雪寧踩著的一角撕了開來,這才重新起身,不卑不亢地對她道:「不敢勞娘娘移履。不過微臣也有一言要贈娘娘,須知人貪其利,與虎謀皮,卻不知虎之為虎便是以其凶性天生,不因事改。今日與虎謀皮,他日亦必為虎所噬。娘娘,好自為之。」 張遮說罷,轉身便去了。 姜雪寧惱怒至極,一下便將手裡那柄傘扔了下去,撐開的傘面在雨中轉了兩圈,被雨水打得聲聲作響。 亭中的小太監已嚇了個面無人色。 當時她想,天底下怎會有這樣不識好歹的人呢? 後來才知道,張遮素性便是個識不得好歹的人。 脾氣又臭又硬,誰罵他也不改。 當日那一番話她實覺得自己沒放在心上,可回去之後多少次深夜裡睡不著時,這話都要從記憶深處浮起。因為她身邊的人要麼有求於她,要麼有意於她,要麼受制於她,絕不會對她說出這樣的話來…… 她又怎知自己不是與虎謀皮呢? 人各有志。 上一世就為了當那個皇后,旁人忠言逆耳,她是聽不進的,便明知是錯,也要一錯到底。 卻沒想到,最終會帶累了他。 重生回來到現在,沒見著張遮,倒是先見著他這一位「未婚妻」了…… 夜色昏沉,燭影搖晃。 尤月出完了主意,便在一旁得意地笑。 姚惜則是慢慢握緊了手指,滿面陰沉的霜色,似乎就要做出決定。 姜雪寧於是忽然想:人活在世上,若要當個好人,必定極累。要忍,要讓,要克制,要謙卑,要不與人起衝突。比起當壞人來,可真是太不痛快了。雖然當壞人最終會付出當壞人的代價,可按著她上一世的經驗來看,不管最後結果如何,至少當壞人的那一刻,是極為痛快,甚至酣暢淋漓的…… 「尤二姑娘。」 姜雪寧起了身,只像是沒聽到今日她們在張遮之事上的籌謀一般,踱步到她方才一直盯著的那魚缸旁邊,看著這有人腰高的魚缸裡,幾尾金魚緩慢地遊動,然後喚了一聲。 「還請移步,我忽然有幾句話想對你講。」 她面上掛著平和的微笑,整個人看不出任何異常。 尤月卻猜她許是因為她方才出的主意而有些著惱,但如今是在宮中,且有這麼多人看著,實在也不怕她怎樣,反倒想近距離地欣賞一下她一會兒難看的神情。 於是便笑了一聲,向她走了過來。 屋內一時安靜,大家的目光都落在她二人身上。 尤月才一走近,便道:「有什麼話你便說吧。」 然而她萬萬沒想到,就在她走到那養著金魚的大魚缸前面時,一直立在旁邊的姜雪寧竟毫無預兆地伸出手來,一把壓住了她的腦袋,抓著人就往那白瓷的魚缸裡面摁! 尤月頓時尖叫。 可姜雪寧驟然之間下手,力道又極狠,豈是她慌神之間能掙脫得開的? 一時整個腦袋都埋進了水裡! 屋裡所有人都嚇了一跳,跟著驚呼出聲。 周寶櫻先才端著的蜜餞都撒到了桌上,方妙更是直接捂住了自己的嘴。 就連蕭姝也是面色一變,豁然起身! 這時姜雪寧臉上哪裡還見得著先前半分的和善? 整個人沒有一點笑意,渾身戾氣滋長,神情如被冰雪封凍了一般,只面無表情地把人往水裡摁,任尤月掙扎,動也不動一下。 濺起來的水沾了她衣襟,她都不看一眼。 直到眾人驚慌之後反應過來,要衝上來勸了,她才冷冷地把嗆了水沒了力氣的尤月拎了甩在地上。 尤月驚魂未定,已是面無人色。 她顫抖著伸出手來指著姜雪寧:「你、你,你——」 姜雪寧低了眉拿一旁的錦帕擦手,只道:「我怎樣?」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卻只平平地笑了一聲,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尤月,道:「我欺負你,要去告狀嗎?可我有長公主,有著戶部實缺的父親,你有什麼?」 更別說還有如今人盡皆知的燕臨了。 尤月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剛才遇到了什麼,更不敢相信姜雪寧竟然囂張無比地說出了這樣一番話來。 她想自己要反駁。 可迎著她那戾氣滿溢的雙眼,渾身都在打冷戰。 姜雪寧這時才不緊不慢地把目光向一旁同樣被嚇著了的姚惜轉去,深邃的目光裡沉著淺淺的光華,口吻竟十分平和友善:「閨閣女兒家,都還未出嫁呢,就要攛掇著壞人清平名譽,毀人終身大事。小小年紀便如此惡毒,長大怎生得了?傳出去怕沒誰敢娶。姚小姐,您說是吧?」 姚惜這才醒悟過來,她竟是因張遮之事發作。 一時心底慌張,是又怕又恨。 可也不敢直視她目光,只躲躲閃閃。 姜雪寧還當她敢用這般狠毒的伎倆,是有多大的膽氣呢,不想慫包一個,於是冷笑一聲,只把錦帕慢慢疊好放下,對眾人道:「你們慢聊,我有些乏,先回去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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