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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


  姜雪寧沒忍住破涕為笑,只覺得這個尤芳吟實在是太認死理了,可轉念一想,不管原因是什麼,想多賺錢並不是一件壞事。

  對現在的她來說,沒有比這更好的選擇了。

  不過,在這之前也有問題需要解決的。

  她記得先前在宮中時,曾聽沈玠提起過一句,說查出漕河上絲船翻了,是官商勾結,哄抬絲價,想要從中牟利。

  姜雪寧道:「你們生絲賣出去前後,可聽到過什麼不同尋常消息?」

  「有的。」尤芳吟連忙點了點頭,神情間還有幾分畏懼,道,「就在前天,好多會館裡都來了官兵,抓了六七個大商人走。聽許老闆說,都是生意場上排得上號的大商人,有好幾個人先前都跟他提過要低價買他一船的生絲。可他當時覺得價錢太低,連回去給鄉親們的錢都沒有,就沒有答應。沒想到我們的絲剛賣出去他們就出事了。還聽說好像是因為什麼哄抬絲價。我和許老闆都很怕,但等了兩天也沒有人來抓我們。但昨天晚上,我們府裡有個管事被帶走了,好像是說他家裡哪個親戚在漕河上哪個官員的府裡認識,不知道是不是被牽連……」

  姜雪寧聽著前半段還好,待聽見尤芳吟說清遠伯府有個管事被抓起來時,頭皮都炸了一下。

  若是官商勾結故意翻船哄抬絲價這種大案,沒道理連清遠伯府裡這些小魚小蝦都要過問,光抓著的那些官員和商人便足夠折騰一陣了。

  可連管事都抓?

  她慢慢抬起手來壓著自己的眉心,儘管沒有任何證據,可她現在敢斷定:一定有人暗中在查尤芳吟!或者說,是在查尤芳吟背後的自己……

  上一世的尤芳吟到底從這一樁生意裡賺了多少,又是不是同許文益說了這件事,姜雪甯並不清楚。但她知道,她既然敢借印子錢來做生意,必定是因為提前知道了確切的消息,所以才敢放手一搏。

  倒推回去,清遠伯府裡有人會被查出來是情理之中的事。

  因為當時的尤芳吟才剛穿過來不久,不可能有什麼自己的人脈去得知這個消息。

  那麼,多半機緣之下偶然得知。

  這一世的尤芳吟是從自己這裡得到這個消息,但卻與上一世的尤芳吟做了同樣的事,甚至可能因為她的善意而引起了旁人對這件事的關注,這才捉住了蛛絲馬跡去查她。

  且必然是排查了她接觸過的所有人。

  然後才能查到這個管事的身上。

  若真如此,這管事的多半是為自己背鍋了。

  尤芳吟看她神情變幻,心底的不安也漸漸生了起來,忐忑道:「是不是,有人在查這件事,而我很有可能牽累到姑娘?」

  姜雪寧輕輕地吐出了一口氣。

  她感覺到了暗中有人在窺伺自己,但如果有人為她背鍋的話,也許還沒來得及查到自己的身上:畢竟誰能想得到,她這樣一個與漕河毫無聯繫的閨閣小姐,竟會知道這種消息呢?

  這是一件不符合常理的事。

  所以即便她的名字在排查名單上,只怕也會被人下意識地忽略。

  那麼,儘管情況似乎有些棘手,但依舊能夠亡羊補牢。

  姜雪寧對她道:「不管以後你要做什麼,行事都必須小心。以前未對那位許老闆提起我一個字,往後也不要多提一個字。尤其是我的身份。我不知道你今日來找我,後面是不是有人跟著。但不管有沒有,你都當不知道這件事,而我也不是曾指點過你什麼訣竅的人。我只是你很感謝的救命恩人。明日你去買些東西,然後偷偷溜出府,到薑府側門,悄悄拜訪我。我正好交代你幾句話。」

  尤芳吟面上一肅,顯露出前所未有的認真。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可隨後便皺了眉:「我若鬼鬼祟祟地來,不更叫旁人懷疑嗎?」

  「要的就是他們懷疑。」姜雪寧一雙眼底覆上了些許陰霾,儘管不知道暗中的對手是誰,可她必須格外小心,也對尤芳吟解釋了一句,「一則財不露白,你若賺了錢,大張旗鼓買東西來謝我這個救命恩人,實在奇怪。且你在伯府中也是小心翼翼,偷偷來看似引人懷疑,可細細追究下來,這才是最合乎你處境的辦法。」

  尤芳吟聽得似懂非懂。

  姜雪寧卻笑:「若你有一日要最大程度地打消一個人對你的懷疑,一定要讓他先懷疑你,再讓他自己否定自己的懷疑。因為人習慣懷疑別人,卻總是很相信自己。須知,天底下,藏在暗處的聰明人都是很難對付的。」

  尤芳吟垂著頭,若有所思。

  姜雪寧接著便將那裝著銀票的匣子遞了回去,道:「錢你拿回去吧。」

  尤芳吟怔然:「我帶來就是給姑娘的!做生意的錢是您給的,賺錢的法子也是您說的,連我的命都是您救的,這錢您若不收,我、我……」

  她兩眼一紅就要哭出來。

  姜雪寧卻只將那匣子裡壓著的一枚月白色的香囊撿了起來,道:「你上回撞倒了別人的小攤,為的便是這個嗎?」

  月白色的底上面,用深藍的線繡著牡丹。

  裡面還夾雜著幾縷暗金,是用金線一針一針刺上去的。

  針法很是別致。

  尤芳吟沒想到她竟然知道自己那天傻傻笨笨撞倒人攤子的事情,一時臉頰都紅了,兩手放在膝蓋上,一身的無所適從,囁嚅道:「我只是從商行回來的路上看見,覺著裡面有個香囊針法很特別。我什麼也不會,第一回 見姑娘的時候還撞落染汙了您的香囊,所以便想要繡一個更好的給您……」

  姜雪寧凝視著手裡的香囊不說話。

  尤芳吟卻是難得說到了自己擅長的事,眼神重新亮了些,道:「這繡法我學了好久才學會的,而且這塊料也是上一回在許老闆那裡見到了他們南潯的一位蠶農,說是自家的絲織的綢,正好剩下來一小幅,送給了我。我想這是我第一次做生意,還是二姑娘教的,正好拿來繡個香囊。好看嗎?」

  「好看。」

  姜雪寧心底暖融融的,又險些掉淚。

  她將這香囊攥在了自己手裡,只道:「錢不用,但這個香囊,我收下了。」

  尤芳吟抬起頭來,似乎還想要說什麼:「可——」

  姜雪寧卻伸出手來,將她摟在了懷裡,抱了抱她,輕聲道:「你今天帶給我的東西,比這些錢都重要。」

  尤芳吟愣住。

  姜雪寧的懷抱是溫暖的,甚至溫柔的。

  她的聲音也如夢囈般漂浮著:「謝謝你,還有,很抱歉。」

  很抱歉,我誤會了你;

  很感謝,你告訴我,原來我可以。

  沒有人知道,這一天她已經在崩潰的邊緣遊走過數次。

  這一天,謝危告訴她:你無法逃避;

  也是這一天,尤芳吟告訴她:你能夠改變。

  儘管這一世很多事情的軌跡似乎與上一世並沒有太大的偏離,可每一件事又與上一世有差別。

  尤其是尤芳吟。

  她本以為救了她,這也還是一個怯懦的、一事無成的尤芳吟,那種對於她的失望,莫若說是對自己無法改變什麼事的失望。

  可她去做了。

  她還做成功了。

  甚至嚴格算來,比上一世的尤芳吟還要成功。

  儘管留下了一些首尾,可那比起她今天所得到的,又有什麼要緊呢?

  尤芳吟既不知道她今天為什麼哭,也不知道她剛才說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可從這個懷抱裡,她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柔軟。

  那由她帶來的匣子,又被放回了她的手中。

  姜雪甯只向她道:「明天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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