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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八


  初冬的午後,天上的日頭為陰霾的雲層遮蔽,白塔寺的碑林邊緣已是落葉滿地,枯瘦的樹枝在冷風裡輕顫。

  潮音亭內高懸著一口黃銅大鐘。

  旁邊是一座矮矮的石台,臺上置一琴桌,一茶案,另有一隻蓮花香爐擱在角落,裡面端端擺著的一枚香篆才燃了小半。

  然而下一刻便被人含怒掃落,倒塌下去!

  「哐當當!」

  蓮花香爐摔在下方臺階上,順著一級一級的臺階往下跳躍,爐中慘白的香灰大半傾撒出來,偶爾綴在幾片躺在地上的枯葉之上,竟是觸目驚心。

  劍書眼皮止不住地跳,將腦袋壓下來,竟有些不敢抬頭看。

  只聽得往日那道溫然寬厚的聲音已如冰冷凝。

  是謝危盛怒之下反倒變得無比平靜的一句問:「誰讓做的?」

  劍書道:「屬下得知消息的時候令已經下了,問他們時,只說是金陵那邊來的消息,且言語之間對屬下頗為不耐,倒像是有些防備。屬下佯裝離開後在那邊蹲了有半個時辰,看見一頂轎子從樂安坊的方向來,下了一人,五十多歲年紀,形容枯瘦,留一撮山羊胡,穿一身灰衣,如果屬下沒有看錯的話,很像是教首身邊的公儀先生。」

  不在宮中,不謀公幹時,謝危習慣穿白。

  渾無矯飾的白衣。

  這讓他看起來更與世間紛擾無關,不沾紅塵俗世半點因果。同樣一身白衣,穿在旁人身上或許就是販夫走卒,穿在他身上卻始終有一種難掩的高曠。

  只是此刻這高曠中亦不免生出幾分酷烈。

  他又問:「定非那邊呢?」

  劍書垂下眼簾,聲音低了些:「得知此事後,刀琴特命人去仔細檢閱了定非公子最近一個月來送到京城的密信,並無一句提到今日之事。」

  謝危便笑一聲:「我心不改,焉知人心亦如是?」

  劍書一時沒聽明白這話,想說在金陵時定非公子對先生言聽計從,便是先生上京之後,亦時不時密信通報教中的消息,在教中明顯是站在先生這邊的。

  可才剛要開口,自己方才說的話便從腦海裡過了一遍。

  公儀丞向來在教首身邊,甚少離開金陵。

  如何他人都已經到了京城,同在金陵的定非公子還渾然不覺,未給他們半點消息?

  想到這裡,劍書心中已是凜然:「先生的意思是……」

  謝危那雪白的袖袍上沾了幾點香灰,抬了手指輕輕一撫,非但沒有擦去,反而使這點點香灰化開,染汙得更多。

  平日清遠的眉眼,暗藏凜冽。

  他唇線拉直,神情間竟顯出隱隱攝人的危險,只叫人看了膽寒:「公儀丞既然來了,便是奉了教首之命。這是嫌我久無動靜,防著我呢。」

  劍書想起教中那複雜的情況,也不由皺了眉:「先生在宮中一番經營,都尚未動手。如今公儀先生一來卻發號施令,渾然枉顧您先前的安排,還膽大包天,貿然以如意刻字興風作浪,他們失敗了倒不要緊,若因此牽連到先生的身上……」

  畢竟涉事之人全都是先生在宮中的耳目。

  這完全是將先生置於險境!

  謝危沉默,只抬眼看向前方那一片碑林。

  落葉鋪了滿地。

  碑林中每一塊碑都是六尺高,一尺寬,與尋常的石碑十分迥異,上面刻著的也不是什麼佛家偈語,而是一個又一個平平無奇的名字。

  更往後索性連名字都沒有刻。

  只有一塊塊空白的石碑立在漫山的蕭瑟之中。

  「如今的朝局如弦在箭,一觸即發。牽連了我倒不要緊,只恐此事為有心人利用,害到別的無辜之人身上。」他緩緩地閉了閉眼,想起教中人事,再睜開時,沉黑若寒潭的眸底已是一片肅殺的寂然,甚至透出一分陰鷙,「毀我謀劃。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劍書早看教中那幫人不順眼了,這時開口便想說什麼。

  只是眼角餘光一晃,已瞥見後山上來了人。

  是名身披袈裟、慈眉善目的老和尚。

  於是才要出口的話便吞了回去。

  那老和尚便是白塔寺的住持方丈,法號忘塵,向佛之人都尊稱一聲「忘塵大師」,今日謝危約了他講經論道。

  他自遠處走來,到得潮音亭前時,已看見了階前狼藉的香灰。

  腳步便一停。

  謝危人立亭上,先前分明肅殺與冷沉,轉過身來時卻已不見,唇角略略一彎已和煦似春風拂面,青山遠淡,只道:「适才劍書莽撞,打翻了香爐,還望大師勿怪。」

  劍書:「……」

  忘塵大師合十為禮,只寬厚道:「阿彌陀佛,無妨的。」

  ***

  仰止齋中,稍微有些心思的人一聽就知道,方妙既然對姚蓉蓉說出的這兩個字有如此大的反應,必然是知道點什麼的。

  於是都追問起來。

  方妙便道:「聽見『義童』二字,你們什麼都想不起來嗎?」

  眾人有些迷惑。

  姜雪寧則不做聲。

  還是陳淑儀反應快,眼皮一跳,忽然道:「你指的,莫非是……義童塚?!」

  此言一出頓時有人「啊」了一聲,顯然也是想起來了一點。

  只是此事都是二十年前的舊事了,她們中大多數人也不過對此有所耳聞,知道有這麼個地方,發生過點什麼事罷了,卻不清楚當年具體是什麼情況。

  周寶櫻就更為懵懂了,連問:「什麼,什麼事呀?」

  方妙看了陳淑儀一眼,才道:「是二十年前平南王逆党聯合天教亂黨犯上謀反的時候……」

  平南王本是先皇的兄弟,十分驍勇善戰,在朝中頗受擁戴。

  可架不住先皇娶了蕭太后。

  蕭太后的兄長便是定國公蕭遠,背後是整個蕭氏一族,且彼時蕭遠還娶了隔壁勇毅侯的姐姐,也就是燕臨的姑母為妻,大乾朝兩大最顯赫的家族便由姻親與先皇連為一體,共同支持先皇,先皇豈有失敗之理?

  所以最終皇位更迭,是先皇取勝。

  他登基後便將平南王遠派去了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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