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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九


  孰料平南王並不甘心,暗中養兵,竟與在百姓間流傳甚廣、吸引了許多信眾的天教勾結,勢力越發壯大。

  二十年前便與那天教教首一道,揮兵北上,直取京城。

  重兵圍了整座皇宮。

  先皇彼時正在上林苑行獵,倒因此避過一劫,被上林苑精兵護著一路向北遠逃。

  然而當時還是皇后的蕭太后與當時還是太子的沈琅卻還留在宮中。

  「說來這事也奇,平南王的精兵與天教的亂党殺進宮來,卻沒見著太后娘娘與聖上的蹤跡,所以懷疑是宮中有密道,讓他們逃竄出宮了。」方妙說到這裡時,聲音頓了頓,神情間已浮現一絲隱隱的恐懼,「但叛軍已然圍城,太后娘娘與聖上若此時從宮中逃出,必要經過各處城門才能出城,是以立刻派重兵把守城門,一個人也不放出。平南王對先皇恨之入骨,不找到太子殿下不肯罷休,便派人在京中挨家挨戶地搜,凡家中有四歲以上、十二歲以下或高過三尺的男童,全都抓了起來……」

  眾人聽到這裡簡直不寒而慄。

  姜雪寧已覺得有些反胃。

  方妙的聲音有些艱澀,然而冥冥中卻有一股力量推著她往下講,仿佛這件事該當讓許多人知道一般:「當時京中已經有許多百姓風聞戰禍提前逃出,可京中依然有不少戶人家,所以抓起來的男童足足有三百多人。太子殿下當年大約八歲,平南王抓了宮中曾伺候過殿下的宮人來辨認,三百余男童中卻無一個是太子。平南王於是大怒。京中已圍成鐵桶,他不信人還能插翅飛了,便傳令全城,若有人藏匿了太子,最好早早交出,否則便將那抓起來的三百余男童盡數屠戮。」

  周寶櫻以前該是從未聽說過此事,一雙眼睛已經瞪圓了,輕聲追問道:「後、後來呢?」

  方妙臉色有些發白,只道:「後來定國公與勇毅侯援兵急退叛軍,重新打開緊閉的城門入京時,只看見一片屍首堆積成山,全疊在宮門口。下了三天的大雪蓋上把人都凍到了一起,血凝成堅冰,拿了鐵釺都鑿不動,鑿一塊下來興許還連著人的皮肉,便不敢再動。等雪化成了水,人都爛了……」

  「嘔!」

  先前一直在旁聽著沒說話的姚惜終於忍不住,捂著自己的嘴從屋內奔了出去。

  其他人的面色也都十分難看。

  方妙自己胃裡其實也一片翻湧,想起今日慈甯宮裡的場面來,越發戰戰兢兢:「再後來,這三百餘孩童都被先皇下旨厚葬,立碑于白塔寺,乃是為救太子而死的『義童』,於是白塔寺碑林又稱作『義童塚』。聽說當時定國公府年僅七歲的小世子也在其中……」

  算起來,那該是蕭姝兄長。

  只是論出身比如今的蕭姝還不知高出多少:畢竟定非世子除了是蕭氏之子外,其生母還是勇毅侯燕牧的姐姐,乃是前所未有,由兩大世族共同孕育的血脈。

  清遠伯府雖然沒落,可這一樁尤月也是有所聽聞的,難免出來顯擺:「說起來,當年的燕夫人喪子後傷心欲絕,當年便與定國公和離,回了勇毅侯府,不久病逝。燕氏與蕭氏似乎也是這件事後,才沒有往來的。」

  姚蓉蓉頓時「啊」了一聲。

  她十分驚訝的模樣:「那這麼說,蕭大姑娘竟是繼室所出?」

  「砰!」

  她話音剛落,廳前那扇半掩著的門被人一把推開,撞到牆上,震得一聲巨響,嚇得所有人回頭看去。

  竟是蕭姝立在門口。

  面上是前所未有的疾言厲色,只寒聲道:「都在胡說什麼!」

  ▼第52章 峨眉

  大家關起門來說話,連宮女都遣走了,姚蓉蓉哪裡想到不過是想到這裡忽然提了一嘴,就正好被去而複返的蕭姝聽見,一時又慌又亂,面紅耳赤。

  甭管蕭姝是不是繼室所出,都是她招惹不起的。

  人立刻就從座中站起身來,畏畏縮縮地低下頭來道歉:「我等並非有意的……」

  蕭姝冷笑:「我母親雖是繼室,卻也由父親明媒正娶進門,沒什麼不能說的。只是這皇宮禁內,你們倒是吃了熊心豹子膽,知道點不清不楚的事便什麼都敢議論,怕是嫌一顆腦袋在脖子上好端端地長了太久,活膩味了吧?」

  眾人面色頓時微變。

  姜雪寧冷眼旁觀。

  蕭姝只道:「須知你們今日之所言,若被我揭發,一個也落不著好果子吃。明日要學《詩經》還要跟著謝先生學琴,有這作死的功夫,何不去溫溫書、練練琴?也省得明日奉宸殿裡先生問起來丟臉!」

  眾人想起今日慈甯宮裡那一番情狀,都還心有餘悸。

  先前聊起來那是講的人入迷,聽的人也入迷,沒反應過來。這會兒被蕭姝拿話一點,全都嚇出一身冷汗,更不用說見她眉目冷凝沒有半點笑意,也恐得罪了她,真被告到太后或者宮裡去,所以全都唯唯諾諾地應是。

  姜雪甯自然沒什麼話說。

  眾人作鳥獸散,她便也跟著離開。

  內務府進獻玉如意的事情到底是什麼發展,仰止齋這裡是半點也不知,只是隱約聽見外面有些打殺的動靜。

  到得晚間大家坐在一起用飯,也是誰都不敢多言一句。

  氣氛尷尬而微妙。

  唯有蕭姝氣定神閑跟個沒事兒人似的,用過飯還去沏了茶問旁人要不要來一起喝。

  只是這當口誰敢?

  也就素日與她交好的陳淑儀、姚惜二人,並著一個隻愛吃少根筋的周寶櫻,留下來與她一道用茶。

  姜雪甯自然是離開的那個。

  回了房中後,她便在書案前點上了一盞燈,取出一卷《詩經》來,想為明日上學提前做些準備。畢竟上一世她學業方面慘不忍睹,這一世卻要老老實實在謝危眼皮子底下待半年,想糊弄過去只怕沒那麼容易。

  可想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

  書就放在眼前,被旁邊的燈盞明晃晃地照著,然而每個字落在書上都跟滿地爬的螞蟻似的,攪得她心煩意亂,竟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一時想到勇毅侯府遭難的事,一時又想到玉如意背後那大逆不道的讖語,末了又是方妙說的那三百義童塚的種種……

  全在腦海裡面交錯閃動。

  姜雪寧只覺得頭疼欲裂,把書扔了躺到床榻上想睡,可又睡不著,睜著眼睛愣是熬到了半夜,也不知什麼時辰才睡過去。

  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夢裡面竟是一片血,一片雪,刀劍落下,三百個孩童驚恐絕望的哭聲與慘嚎,響在紛飛飄揚的大雪裡,摻進淒冷嗚咽的北風中,傳得很遠很遠……

  她一晃神再看,謝危立那片屍山上注視著她。

  次日起來,姜雪甯眼下青黑一片。

  端水進來伺候她梳洗的宮女都嚇了一跳。

  她卻默不作聲,對著妝鏡,蘸了脂粉,一點一點仔細地把眼周的憔悴都遮了,待從屋內走出去時,又是容光煥發,叫人看不出破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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