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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〇


  今日是正式上學,上午是兩堂課。

  卯正到辰正是第一堂,一共一個時辰,跟著翰林院侍講趙彥宏學《詩經》;辰正二刻到巳正二刻是第二堂,也是一個時辰,跟著太子少師謝危學琴。

  所以早上先來的是趙彥宏。

  這位先生也是四五十歲的高齡了,在翰林院中算是治學那一派,與朝堂政局並不如何深入,可卻是學了一身趨炎附勢的好本事。

  姜雪寧早知他與其他兩位先生一般看不起女子。

  可今日真正跟著他讀了一回書才知道:原來就算連看不起女子,也是要分等級的。

  《詩經》分為《風》《雅》《頌》三部,第一課學的便是《國風·周南》裡的名篇《關雎》,要求熟讀成誦,可趙彥宏光是教她們讀,說這首詩大體是圍繞什麼而寫,卻偏不給眾人解釋具體每一句詩是什麼意思——

  死記硬背。

  眾人雖然都是遴選上來的伴讀,可也不是每個人這方面的學識都十分優秀,也有參差不齊的地方。所以姜雪寧斗膽問了「參差荇菜,左右芼之」裡那個「芼」字是什麼意思。

  豈料趙彥宏臉色一變,竟責斥她:「昨日開學講演時便交代過了要回去溫書,如今學堂上豈是你能隨便問的?這都不知道讀什麼書!」

  姜雪寧一口氣梗住上不去下不來。

  心裡只罵:師者傳道授業解惑,本宮若什麼都知道便先砍了你的狗頭還他媽要你作甚!

  只是尊師重道,畢竟是壓在頭上的一道梁。

  她最終什麼都沒說坐了下來。

  若僅僅是這般倒也罷了,畢竟或許這狗屁的趙彥宏就是這德性,對誰都這樣。

  可誰想到在抽人背誦詩文的時候,他叫了蕭姝起來,聽她背誦完之後,大加讚歎,竟殷勤地主動問道:「這最後一小節裡『左右芼之』一句裡的『芼』字,向來比較生僻,但若想理解它的意思,只需與前面的連起來想……」

  蕭姝冷淡道:「先生,我知道。」

  趙彥宏愣了一愣,有些尷尬,下一刻便遮掩了過去,道:「哦,哦,知道便好,知道便好。不愧是蕭氏貴女,學識實在過人,有你為長公主殿下伴讀,老朽便可放心了。」

  眾人都覺一言難盡。

  坐在前排正中的沈芷衣更是皺起了眉頭。

  姜雪寧朝前面看了一眼便知道,這趙彥宏迂腐酸儒一個,只怕用不著她去打小報告,也在沈芷衣那邊掛上名了,只是不知沈芷衣是不是能忍他。

  課還沒講到辰正,趙彥宏便停了下來,坐到一旁喝茶去了,只叫她們自己看書。等旁邊的銅漏報過時,他便擺好架勢受了大家行的禮,把案上的書一卷,大搖大擺地出去了。

  謝危來時跟他撞個正著。

  趙彥宏吃了一驚:「謝大人辰正二刻的課,怎這般早就來了?」

  謝危今日心情頗壞,外頭風大,所以披了件天青的鶴氅,斜抱著一張裝在玄黑琴囊裡的琴,在奉宸殿的臺階下站定,聽趙彥宏這般說,眉頭便暗自一皺。

  只是這般細微的神情也不易被人察覺。

  他淡聲笑道:「初次講學教琴,不敢懈怠,為防萬一,多作準備,所以來得早些。」

  「原來如此。」趙彥宏實覺得他小題大做,連特意編的那本書都沒什麼必要,可謝危畢竟是官高一級壓死人,遠不是他們這樣的閒職能比,所以只道,「謝先生果然一絲不苟,老朽慚愧。如此便不誤您時辰了。」

  他拱手拜別。

  謝危抱著琴不好還禮,只向著他略一欠身。

  這時兩人一個從臺階上下來,一個從臺階下上去。

  姜雪寧坐的位置本就靠近殿門,幾乎將這一番對話聽了個正著,原本因為上一堂課結束才放鬆下來的身體,頓時又僵硬起來。

  隨即一道陰影落在了她書案上。

  是謝危款步從殿外走進來,從她書案旁邊經過。

  她不敢轉頭。

  直到瞥見一角深青的衣袂從身邊劃過了,她才悄悄抬起頭來,朝上方看去。

  謝危走到殿上站定,也不說話,只低眉垂眼將那先前抱著的那張琴擱在琴桌上,去了琴囊後,信手撫動琴弦,試過了音,才緩緩放下手掌,略略壓住琴弦,抹去了那弦顫的尾音。

  那試音的兩聲,渾如山泉擊石,又仿佛澗底風湧,聽了竟叫人心神為之一輕。

  撫琴的人如何先說不說,琴定是極好的琴。

  姜雪寧定睛打量那琴,只見得琴身暗紅近黑,漆色極重,隱有流水祥雲般的紋路,看著不舊,即便看不到琴腹上陰刻的琴名,她也一眼辨認出這是謝危自己斫的琴裡最常用的一張,喚作「峨眉」。

  心於是沒忍住一緊。

  她於琴之一道實在是沒有半點天賦,既不懂得彈,也不懂得聽,平日的機靈勁兒一到了學琴的時候便全散了個乾淨,活像塊榆木疙瘩。

  上一世學琴便差點沒被虐哭。

  還好後來逃學成癮,也沒人來追究她。

  姜雪寧認得的琴不多,謝危這張算其中之一。

  那是一日雪後,整個皇宮紅牆綠瓦都被銀雪蓋住,她同張遮從坤甯宮外的長道上走過,遠遠就聽見前面奉宸殿的偏殿裡傳來隱約的琴聲。

  於是駐足。

  但那琴聲沒多久便停歇。

  不一會兒謝危竟抱琴自偏殿出來,從他們前方那條道經過,一轉頭瞧見她同張遮站在一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張遮一眼,也沒說什麼,逕自往乾清宮去了。

  張遮說,那張琴名作峨眉。

  姜雪寧好奇問他,典出何處?

  張遮說不知。

  姜雪寧想想說,峨眉山北雪極目,方丈海中冰作壺?

  張遮還是搖首。

  直到後來謝危焚琴謀反,姜雪寧才想起,還有一聯生僻少人知的詩,曰:「一振高名滿帝都,歸時還弄峨眉月……」

  ▼第53章 學琴

  謝危上一世最終是當皇帝了,還是去弄那峨眉月了?

  她想想有些困惑。

  但仔細琢磨,冒天下之大不韙的事情做了這麼多,又造下那許多的殺孽,若是最終不當皇帝,下場恐怕不會好到哪裡去吧?

  因還沒到上課的時辰,謝危試過琴音後邊坐到了一旁去,也不對她們說一個字。

  按理說此刻本是兩門功課之間的休息,眾人可隨意走動休息。

  但謝危坐在那邊便自有一種奇異的威懾力,讓人也不敢高聲喧嘩,甚至也不敢隨意走動,個個都十分乖覺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唯恐給他留下不好的印象。

  如此一來,滿殿清淨,倒有一股難得的靜氣。

  直到那兩刻休息的時間過去,謝危才重新起了身,站到了殿上。

  這一刻下面包括樂陽長公主在內的九位學生全都站了起來,向他躬身一拜:「學生等拜見謝先生。」

  謝危擺手道:「不必多禮。」

  高處的書案上擱著一把戒尺。

  他垂眸看了一眼,隨意拿起來把玩,叫眾人都坐下後,便道:「今日要學的是琴。謝某知道,諸位小姐,包括長公主殿下在內,大多對此已有瞭解。不過眼下既然都跟了謝某學琴,便請大家將往日所學都忘個乾淨,權當自己並沒有學過,從頭來過,重新開始。」

  姜雪寧看見他拿戒尺便覺得手指頭疼。

  再一聽謝危這話,只覺與上一世沒什麼差別。

  上一世她剛聽見這番話時心裡是歡喜的,想從頭學起的話自己未必就比那些個大家閨秀差了。

  然而事實是殘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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