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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九


  趁著還未到卯正,她便把棋擺上,周寶櫻難得眼前一亮,不由分說就拉過了椅子坐在她對面,放下狂言:「好嘛原來你還帶了一副棋,也不早拿出來。你們都道我只會吃,我可告訴你們,才不是這樣!今天便叫我露一手,給你們瞧瞧。」

  眾人都知道她是個活寶,完全沒把她的話當真,但熱鬧誰不想看呢?

  於是全都湊了過來看她們下棋。

  姜雪寧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垂下的目光落在桌角那端端擺著的小冊書上:昨日她從奉宸殿離開時,推了一把書案,案上的東西都掉了下來,沒想到今日來都已經被伺候的宮人收拾了個妥當,連之前那本掉下去的《女誡》都合上了正正放在桌角。

  沈芷衣來得晚些,撇著嘴,眉眼也耷拉下來,見了姜雪寧便喪喪地喊了一聲:「甯寧。」

  姜雪寧一看便知是事情沒成。

  她笑著寬慰她:「殿下先前就說了,太后娘娘與聖上事忙,有這結果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你過些時候改一天再說此事,他們說不準就允了,何必這樣喪氣?」

  沈芷衣道:「也是。」

  昨日去告那張重的狀不成,原是意料中事,改一天再說就是了,也沒什麼大不了,於是重又開顏,拉姜雪甯去看周寶櫻同方妙下棋。

  方妙帶棋來不過是想隨便下下,解解乏悶,又想周寶櫻平日懵懂不知事,便道她多半是故意說大話逗大家樂,是以初時也不曾將下棋本身放在心上。

  可出人意料,一坐在棋盤前,周寶櫻跟變了個人似的。

  那平日總松鼠般鼓動個不停的腮幫子緊緊繃著,稚嫩的臉上一片肅然,清秀的眉宇間竟有幾分凝重,下起棋來一板一眼,沒一會兒便殺得方妙傻了眼!

  她簡直有些不敢相信,一晃神間已被吃了個「士」,於是連連擺手,竟上前把自己方才落下去的那步棋撤了回來:「不算不算,剛才不算!我都還沒想好呢,我不下這裡了,我改下這裡!」

  「落子無悔!」

  周寶櫻驚呆了:「怎麼可以這樣?」

  她說出這句話時眼睛睜得老大,活像是被方妙搶了塊酥餅去一樣憤憤。

  這場景本該是嚴肅的。

  然而她臉上是下不去的嬰兒肥,非但不嚇人,反倒十分可愛,引得眾人止不住地發笑,調侃道:「這是好棋手遇到臭棋簍子扯不清了!」

  方妙還兀自為自己辯解,說周寶櫻下棋如此嚇人,擺明瞭是欺負她,悔棋也不算什麼。

  眾人都笑得東倒西歪。

  連站在最邊上觀戰的姜雪寧都沒忍住露出幾分笑容來。不過她一轉眸就瞥見殿門外一道身影走了進來,臉上那原本明媚的笑容隱沒了,先垂眸躬身道了聲禮:「謝先生好。」

  眾人這才發現謝危來了。

  下棋的站了起來,觀棋的也斂笑轉身,跟著姜雪寧一道行禮。

  謝危的腳步便在殿門外一停。

  他昨夜沒睡,一半是事多,一半是心堵,一番錯綜複雜的局面沒理順,半夜又頭疼,犯了寒症,今早從府裡出來時面色便有些發白。

  原本輕便些的道袍也不穿了。

  劍書怕入了冬風冷吹得寒症加重,給他披了嵌了層絨的深青氅衣,立住時便有幾分青山連綿似的厚重。

  姜雪甯看見他時斂了笑意,一副挑不出錯來的恭敬姿態,謝危自然清楚地收入眼底,也不知為什麼又氣悶了幾分。

  他淡淡道:「不必多禮。」

  也收回了方才落在姜雪寧身上的目光,攜了一卷書從殿外走進來。

  眾人都知是要上學了,連忙幫著方妙收起棋盤,各自回了自己的位置。

  姜雪甯也向自己的書案走去。

  謝危自來從右邊過道走,正好從她書案旁經過,然而目光不經意垂落,忽然便凝住不動,連著腳步都再次停了下來。

  姜雪寧順著他目光看去,發現他看的竟是擺在案角的那冊《女誡》,唇邊不由勾出了一抹諷笑。

  謝危兩道長眉卻是蹙緊。

  眾人案頭上都有這本書。

  他伸手拿起姜雪寧案角這本,翻了兩頁,搭在那紙頁邊角上的長指便停住,只問:「奉宸殿進學並無此書,誰讓放的?」

  姜雪寧心底一嗤,並不回答。

  眾人也都面面相覷。

  沈芷衣猶豫了一下,道:「回先生,昨日本教《禮記》的張先生說學生等不知尊卑上下,是以壓了《禮記》先教《女誡》,命人發下此書。」

  「……」

  張重?

  這位國史館總纂並不與翰林院其他先生一般,謝危接觸得不多,實沒料著沈芷衣會給自己這樣一個回答,更沒料著張重有膽量陽奉陰違,改了他擬定的書目。

  目光重落到書頁上,條條皆是陳規陋款。

  他腦海裡竟不由自主地回溯起昨日與姜雪寧一番帶了火氣的爭執——

  「這時辰張先生還在講學,你不聽課坐這裡成何體統?」

  「張先生的課我不想聽……」

  「我訓你不該?」

  「尊師重道,自然是先生教什麼,學生學什麼,先生說什麼,學生是什麼。謝先生壓我斥我誤會我,都是應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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