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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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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才略略回首,看見小一月沒見的姜雪甯向她請安時,竟沒多少驚訝,仿佛她這段時間一直都一般,自然地笑起來:「甯寧來了呀。」 這一刻,姜雪寧心中大慟。 只因沈芷衣轉過來的一張臉上,竟是平靜如許,不起波紋。再沒有了昔日愛玩愛鬧甚至有點跋扈不講理的刁蠻架勢,仿佛對什麼都沒了興趣,無可無不可。 那是一種倦怠的感覺。 就像將一個人外表鮮豔的色彩剝開,留在裡頭的只剩下慘慘的灰白。 她的內疚與愧怍忽然潮水似的往外湧:對她千般萬般好的沈芷衣還困囿于宮中,她怎麼就敢生出趁著通州剿滅天教一役逃去天涯海角呢? 上一世她曾親見沈芷衣去往韃靼和親。 送親的使臣與衛隊從皇宮蜿蜒到城外。 可歸來卻是一具冰冷的棺槨! 姜雪寧眼淚猝不及防地往下掉。 沈芷衣卻走過來,拉了她的手,眼角下那一道疤再未用脂粉遮掩,明暗跳躍的光線下,是當年飄搖的社稷、流血的江山,在她面頰劃下的一道創痕。 她引著她到那屏風前:「看,很快我便要去往雁門關的另一頭啦。」 那竟是一幅輿圖,用墨筆描繪著雁門關外屬於韃靼的那片疆域。 姜雪甯辨認得出邊上一行小字乃是外族所用。 於是想起,當年韃靼和親,曾命使臣送來一副韃靼的輿圖,獻給沈琅:中原自古有典故,獻輿圖便等同於獻上圖上所繪的疆域與國土! 沈琅是有野心的君主。 不過割捨區區一位皇族公主,卻能換來韃靼的臣服,何樂而不為呢? 只可惜與韃靼和親終究與虎謀皮,沒過幾年,韃靼便撕毀和約,舉兵進犯。身具大乾皇族血脈的長公主沈芷衣,自然犧牲在了權力的刀戟之下…… 姜雪寧想說話,卻說不出來。 沈芷衣便淺淺地笑:「我還當你要來安慰安慰我,不成想一見了我便掉眼淚珠子,反倒要我費心來安慰你啦。聽聞今日還是你生辰,這樣哭哭啼啼可不行?好事都被你哭倒霉了,本公主可不依。」 她叫宮人擺酒菜進來。 然後拉著姜雪寧的手,也看了一眼方妙,竟沒問旁人為什麼不來,只道:「來都來了,今晚也正好喝上兩盅,只當是為你慶賀生辰了。」 方妙自來與沈芷衣不大搭得上話,畢竟仰止齋諸位伴讀裡厲害的多了去,怎麼排也輪不到她,是以雖然沈芷衣並未多關照她兩句,她也並不介意。 宮人們擺酒置菜。 她便同姜雪寧一道坐了下來,同沈芷衣飲酒。大約也是知道眼下氣氛不好,所以儘量說些湊趣兒的話逗她們倆開心,偶爾倒是能笑上一笑。 酒過三巡,煩惱全拋。 三個人都喝得醺醺然了。 方妙酒量最差,頭一個趴在了桌上。 沈芷衣酒意也上了頭,見方妙倒了,哈哈一笑,然後拉著姜雪甯要走出宮門去看十六的月亮,卻是腳底下飄飄,跌坐在了外頭臺階上。 夜深露重,臺階上濕漉漉的。 姜雪寧酒喝不少,昏過一陣,後面卻是越喝越清醒,也坐在了階前,陪著她一道,抬首望著中天那輪清冷的霜月。 沈芷衣仿佛覺得有些冷,輕輕抱了她的手臂。 有模糊的聲音溢出:「甯寧……」 姜雪寧不敢回頭看,怕對上一雙淚眼,只道:「殿下,我在。」 沈芷衣呢喃:「好怕去了就見不著你呀。」 姜雪寧望著那慘白的月亮,任由它照得自己薰染了酒氣的面頰也慘白,許久沒有說話。 有淚沾濕了她頸窩。 是沈芷衣含著笑在歎:「有時真恨生在帝王家……」 姜雪寧顫抖起來,可這一刻胸懷中亦有莫大的勇氣衝撞起來,讓她心底那個瘋狂的念頭又冒了出來,引誘著她開了口:「殿下,不去和親,我幫你,逃得遠遠的,好不好?」 沈芷衣臉挨著她頸窩。 人似乎是喝醉了,模模糊糊從喉嚨裡發出一聲笑:「恩,甯寧帶我遠走高飛。」 肩上重了。 是沈芷衣終於也與方妙一般睡過去了。 姜雪寧僵坐在臺階前良久,待冰寒的露水打濕她眼睫,一旁的蘇尚儀走過來扶起醉倒的沈芷衣,她才搭著宮人的手,起身來,與被人喚醒的方妙一道,喝了半碗醒酒湯,由鳴鳳宮的宮人提著燈籠送回了仰止齋。 方妙是一腳深一腳淺早不知東南西北,一回到自己屋裡,倒頭便睡。 姜雪寧進到屋中,意識卻還格外清醒。 她點上一盞燈,打了水洗臉,站在水波漸漸平靜的銅盆前,卻盯著盆中的倒影,久久出神。 直到放得很輕的敲門聲將她喚醒。 「叩叩。」 這大半夜,竟有人站在了她門外,低聲問:「姜二姑娘可睡下了?」 是有些尖細的嗓音,一聽便知道是宮裡的太監。 姜雪寧面上還掛著水珠,瞳孔陡地一縮:「誰?」 外頭那太監道:「給您送長壽麵的。」 姜雪寧頓時一愣。 長壽麵? 她心有疑竇,上前打開門來,果見是一名小太監。面生得很,穿的是禦膳房那邊的衣裳,手裡拎只食盒,也是禦膳房食盒的形制。 這大半夜還能使喚得動禦膳房的,能有幾人? 且這深宮禁內,又有誰知道今日是她生辰? 她從小太監手中將食盒接過,恍惚又覺眼底潮熱,只垂下眼簾道:「有勞了,謝公主殿下還惦記著。」 那小太監原有些畏縮地埋著頭,聽見這句卻是有些詫異地抬眸,張口似乎想要說些什麼,末了又緊緊閉上了嘴。 他不作聲,悄然退走。 姜雪寧本沒注意到這細節,自也不會深想,只掩上門,坐到桌前,將食盒的蓋子取下。 簡簡單單一碗面,麵湯是用熬煮的雞湯,邊上臥著個荷包蛋,面上撒了些嫩綠的蔥花,刀切了細碎的肉絲攪拌在裡面。 熱氣騰騰,飄著層香。 姜雪寧拿起食盒裡擱著的那雙銀筷,挑起來吃了幾口,可竟嘗不出是什麼味道。唯有那眼淚珠子斷了線似的往碗裡掉,混進麵湯裡,越吃越鹹。 末了,抱著那空碗,竟是大哭一場。 只是哭也無聲。 坐在冷寂的夜裡,聽著外頭玉漏一聲聲滴過三更子時,便又是新的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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