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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三


  ▼第150章 起心

  次日一早起來上學,姜雪寧眼眶微有紅腫。旁人自然看見了,只在心中想她昨日去鳴鳳宮不知與樂陽長公主說了什麼,方致這般,倒不敢多問。

  方妙卻是差點沒能起來。

  仰止齋這邊的宮人掐著時辰把她從暖烘烘的被窩裡挖出,她胡亂一通洗漱後,頭重腳輕地出來,見姜雪寧在外頭廊下嫺靜地立著,便哭喪了一張臉:「昨夜我是不是喝醉了?可沒出什麼醜,沒說什麼胡話冒犯長公主殿下吧?」

  姜雪寧笑笑搖頭。

  她才放下心來。

  周寶櫻在旁邊甚是驚訝:「你們昨夜還喝酒了呀?」

  方妙揉著腦袋道:「公主殿下喊來喝,還順道為姜二姑娘慶賀生辰,可不是只能跟著喝了?哎喲,我這頭,晃晃蕩蕩,簡直不像是自己的了……」

  尤月瞧見,在旁邊譏誚地笑。

  昨夜無風無雪,今晨日起東方,薄雲覆著宮殿群落裡一片又一片的琉璃瓦,是個難得的好天。

  上學照舊是在奉宸殿。

  眾人順著宮中長道過去。其他人這些天大多混熟了,走在前面有一搭沒一搭地小聲說話,猜測著今日先生們又會講些什麼,新教的圍棋又會考什麼定式。姜雪寧走在後面,有一陣沒一陣地聽著,沒一會兒便心不在焉。

  只是待轉過個彎,到得奉宸殿前面那條宮道上時,最前面的陳淑儀已經忍不住「咦」了一聲:「那不是聖上身邊伺候的人嗎,怎麼在這裡?」

  姜雪寧順著聲音抬頭望去。

  竟是鄭保。

  有日子未見,他被自己的師父掌印太監王新義提拔之後,在宮內混得似乎好了起來。身上穿著的那件墨綠的袍子簇新,手裡還拿了一支拂塵,唇紅齒白,模樣清秀,正輕輕蹙著眉看著東面偏殿的方向,向立在他跟前兒的小太監問著什麼。

  小太監回了幾句,略一躬身,往偏殿去。

  鄭保立得端正了,回頭就看見了這邊走過來的仰止齋眾人。

  昔日坤甯宮前面,眾人是看著鄭保受罰,被臨淄王沈玠說了情才救下。後來得聞他一個後宮的太監,竟有本事去了皇帝身邊伺候,暗地裡都是驚奇過一陣的。

  眼下看見他在此處,不由有些驚訝。

  姜雪寧心中也生出疑惑。

  眾人還未及多問,鄭保心思細敏,觀她們眉眼神情,已猜得大概,主動頷首道:「昨夜謝先生與聖上並幾位老大人議事到很晚,留宿宮中,睡在了奉宸殿偏殿。聖上本不欲大清早攪擾,不過下頭又呈上來幾件棘手事,須得先生前去商議,少不得來攪先生清夢,請他去一趟了。」

  原來是請謝危。

  這倒是了。姜雪寧還記得,上一世謝危有事在宮中待到很晚,宮門下鑰後有留宿在宮中時,幾乎都在奉宸殿。一則離皇帝的寢宮近,方便及時聽召議事;二則離文淵閣近,若有講學,去也方便。

  眾人聽得鄭保此言,心中疑惑頓解,皆同他行了一禮,便從他身邊經過,入奉宸殿正殿中等候來講學的先生了。

  姜雪寧眼觀鼻鼻觀心走過,並未多看鄭保一眼。

  在殿中等了有一會兒,沈芷衣才在幾名宮人的跟隨下前來。只是她來的時間實在不算早,剛看姜雪寧一眼,笑上一笑,國子監算學博士孫述便來了。

  薑雪蕙先前叫人給她找了兩本棋譜來看,說她不在的這段時間,先生開始教圍棋,果然不假。

  孫述的《算學十經》已經講了小半。

  他比起別的先生尚算青年,雖不是個書蠹,卻沉迷算學,擺開了架勢便同她們講,這天下許許多多事都暗含了算學之道。譬如圍棋,看似比誰深思熟慮,可實則比的是誰腦子轉得快,計算更長遠。

  姜雪寧可萬萬沒料想還有這一出,圍棋本來下得也不好,前面又因通州之事好些天沒在,根本不知前面講了什麼。人雖老老實實坐在殿中,皺著眉頭認認真真地聽講,可腦子裡仍舊跟一團漿糊似的。

  聽不懂就自然容易走神。

  她的位置恰好在窗邊,百無聊賴自然朝外頭看看,開些小差。可沒料想,才神遊天外沒多久,一道身著蒼青道袍的身影從她視野的左邊闖進來,嚇了她一跳。

  謝危昨夜被禦膳房那爐火的炭氣嗆了一口,犯了咳嗽,且回到偏殿已近子時,一晚上輾轉反側,並未睡好。

  小太監來請,他才起身。

  面色算不得很好。只是去歲入冬以來他面色也沒特別好過,旁人瞧不出來。

  略作洗漱後,便從偏殿出來。

  這時正殿中已經開始講學,國子監那位算學博士講圍棋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他聽見不免下意識朝那邊看上一眼。

  結果就是這一眼,竟讓他瞧見姜雪寧。

  冷天裡的窗扇半掩著,她一張粉白巴掌臉嵌在窗縫裡,手掌撐著削尖的下頜,一雙平日瀲灩的眼瞳顯出幾分無神的呆滯,好半天不動上一下。

  明擺著是在開小差!

  謝危一見,腳步一頓,眉頭已經蹙了起來。

  姜雪寧隔他甚遠,可在看見他停下腳步朝她看過來的瞬間,已經覺得背脊骨上竄上來一股寒氣,打了個哆嗦,也不知腦筋怎麼轉的,竟一伸手「啪」地把窗扇給關上了。

  視線頓時被隔絕。

  只是這突然來的聲響也不免驚動了殿上正講圍棋的孫述,他瞧見是窗邊的姜雪寧,不由皺眉道:「姜二小姐幹什麼?」

  眾人都朝她看來。

  姜雪寧訕訕一笑,解釋道:「外頭吹風,有點冷。」

  畢竟她坐在風口上。

  孫述雖然對她在自己講學時鬧出動靜來略有不滿,卻也沒說什麼,轉過頭便繼續往下講了。

  姜雪寧聽了又有片刻,眼瞧孫述沒注意自己了,才又湊上去悄悄把窗扇扒開一條縫。

  殿外霞飛簷角,光盈玉階。

  卻已是沒了謝危身影。

  想是沈琅那邊還等著他,無暇為這些許小事停下來同她計較。

  還不准人上學開個小差了怎麼的?

  姜雪寧心底這麼嘀咕著,越想還真越覺得自己有道理,於是放下了心來。

  可沒料著,上午的學才上完,下午便有人來「請」她。

  是以前見過的在奉宸殿伺候的小太監,恭恭敬敬地垂著腦袋對她說:「先生說,姜二姑娘好些日子沒有入宮進學,功課該落下了不少,讓您下午過去,由先生考校考校。」

  姜雪寧頓時如喪考妣。

  雙腳灌了鉛似的,一步步挪回到奉宸殿偏殿,進到殿中,果見謝危已經坐在了那熟悉的書案後面,手中執了一管細筆,正寫著一封奏摺。

  她上前見禮。

  謝危眼皮都不抬一下,手中的筆也是行雲流水不見遲滯,只問:「通州瞎玩幾天,心玩野了,回到宮裡連課業都不聽了?」

  姜雪寧心道冤枉:「今日是聽了的。」

  謝危長指輕輕一轉,已隔了筆,從旁邊匣子裡摸出一方印來,抽空朝她看了一眼,淡淡道:「聽外頭花什麼時候開,雪什麼時候化,好出去放浪形骸?」

  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她開小差還被謝危抓個正著。

  姜雪寧兩手背在身後,手指攪緊。

  想了想被謝危打過的手板心,又聽他「放浪形骸」四字仿佛意有所指,她不由想起自己昨日去慈甯宮的路上同蕭定非說過話,生怕被翻起這些賬來,到底不敢頂嘴,只埋著頭。

  謝危把印蓋在了奏摺落款處,重新合上,便叫了外頭小太監進來,遞去內閣那邊。回頭來看見姜雪寧跟只鵪鶉似的悶著,心裡也不由跟著悶了一下。

  這模樣沒半點活泛氣兒。

  他看了半晌,忽道:「孫述講的你聽不懂?」

  姜雪寧頓時驚訝得抬起頭來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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