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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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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侍郎的臉色都不大好。 那回結束後,刑部暗中都是風言風語,說張遮此人既不識趣也不識相。 兩名差役當然也聽說了。 且他們還聽說過張遮與姚府千金退親的事。 本來八字只等一撇了,忽有一天就黃了。雖不知到底哪邊先要退親,可人姚府高門大戶,張遮出身寒門,總不能是張遮自己傻了去退親吧?畢竟當年親事定下,他自己也是同意的。所以多半是那位高貴美麗的千金姚惜小姐,嫌棄此人木訥無趣,一張寡淡死人臉,這才退了親。 這位張大人什麼做派,他們實在太清楚。 一天到晚臉上不見一絲笑。 刑部衙門裡,他往往到得最早、走得最晚,成日裡同卷宗、凶案、牢獄、律例打交道,便有些小家碧玉相中他,也總因這一副不近人情、不解風情的做派屢屢碰壁,久而久之,便無人問津了。 可眼下…… 兩名差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方才在蜀香客棧時,他們就已經看見了姜雪寧,畢竟這樣好看的姑娘實在是驚豔至極,只晃眼一掃便讓人難以移開目光,比他們見過的任何一名女人都要漂亮! 同她一比,什麼倚紅樓的嬌蛾,偎翠閣的柳眉,都是下乘中的下乘! 若非有公幹在身,他們必定貪看不走。 可萬萬沒想,他們剛走不久,這位姑娘竟然追了出來。 而且叫住了…… 張大人?! 兩名差役看向姜雪寧的目光,很快由最初的震撼轉為了憐憫:可惜!這般漂亮的姑娘,腦子竟不好使!有這樣好的樣貌嫁誰不是飛上枝頭,怎麼瘸了眼神偏看上了張遮,除夕甚至還送了東西?! 街道上行人往來,車馬絡繹。 兩人相對而立,靜止不動。 像是平緩細流裡兩塊沉底的石頭。 張遮本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決定,也一遍遍地告誡過了自己,可重又見到她時,心裡那堵高高築起的牆便搖晃起來,一點一點往下坍塌。 身靜心難靜。 他甚至沒有想過姜雪寧會追出來,更沒想到她會拋卻矜持這般直截了當地問他。可轉念一想,這不正是她性情嗎?張揚著,跋扈著,明豔著,不大會往裡收。若畏畏縮縮,患得患失,反倒不像是她。 姜雪寧微微仰著臉看他,一雙盛了光的眼底隱約有幾分氣悶的委屈,可她並不宣之於口,甚至帶了點霸道地又重複了一遍先前的問題:「張大人收到了嗎?」 明明句句都是在乎的話,可張遮卻覺字字刀割。 他看似無恙地站在她面前,心裡卻遍體鱗傷,鮮血淌滿,要用力地攥一下手中那卷畫像的紙,才能保證聲音如常平穩:「收到了。」 旁邊兩名差役對望一眼,幾乎都疑心自己是聽錯了。再看看這位張大人似乎如常的神情,卻罕見地覺出了一種不尋常。 到底張遮如今正得聖眷。 他們若不知死活聽了人私事,焉知人將來不會忌憚、防備? 這兩人一躬身,悄無聲息地退了走。只是走出去老遠還要忍不住回頭望上一望,顯然有壓抑不住的好奇。 姜雪寧卻渾然為覺,聽見張遮肯定回答之時,心跳驟然快了幾分,可伴隨而來的是一種隱隱的不祥,讓她心底如紮了暗針一般刺痛。 有道聲音在她腦海裡喊,不要問了,不要再問了。 話都到這裡了,還有什麼不明白呢? 可那綿綿而來的刺痛,已經讓她有一種呼吸不過來的錯覺,也使她執拗地忽略了那道聲音:「那裡面寫了什麼,張大人也看見了?」 張遮道:「看見了。」 姜雪寧還笑了一笑,前所未有地坦誠:「旁人都道大人冷面寡情,不好相處。可通州一行,雪甯有幸蒙大人一路照顧,識得您實則冰壑玉壺,清介有守。張遮,我屬意於你。」 張遮,我屬意於你。 沒有尋常女子那種羞怯,只有一腔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孤勇。 張遮覺得她好像快要哭出來了,可微顯蒼白的臉上,那一抹微笑始終不曾褪下,好像她相信自己一定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一樣。 屠沽市井,俗世喧嘩。 他卻忽然被這一句話拉回了前世。 上一世,姜雪寧也曾說過這樣的話的。 只不過彼時她還是看不慣他,只因他同周寅之乃是死對頭,宮內宮外一有機會便恣意妄為地作弄他,給他氣受;調侃他,使他難堪。 因知他為人刻板守舊,便故意調笑。 若稍有不慎露出片刻的窘迫,常能引得她撫掌大笑,倒好像是打了什麼勝仗似的。 他雖是堅忍沉默性情,被捉弄久了,也難免有沉不住氣時。 那一日是深冬,朝臣奉詔入宮議事。 他住得離皇宮遠些,道中濕滑,來得也晚些。到了乾清宮,卻見一干重臣包括已是太子太師的謝危在內,皆在偏殿等候。 眾所周知,謝危乃是帝師,且體性畏寒。 聖上召見眾臣,誰在外面候著都不稀奇,可讓謝危在外頭候著,當真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當下有位老大人走進來,納罕得很:「不是聖上召咱們這時辰來議事嗎,怎的反叫這麼多人在外頭等著?」 謝危立在階上,倒還淡泊,回頭答了句:「皇后娘娘在裡面。」 眾人頓時面面相覷。 那位老大人噎了片刻,低下頭去嘀咕了一句,終究沒有再說什麼。 張遮向乾清宮裡望了一眼,竟莫名一陣心煩意亂。 又候了有大半刻,司禮監的秉筆太監鄭保,才親自彎身送了一人出來。 是姜雪寧。 華服高髻,抱著精緻的錯金手爐,粉白的臉頰豔光逼人,點作櫻桃色的唇瓣,色澤卻似比尋常時候淺了一些,像是在哪裡蹭掉了原本的口脂。 她出來先看見了階上的謝危,眼底飛快地劃過了一絲厭憎,把目光轉開來。 下臺階時,才看見他。 於是眼底那一點華光轉而變得玩味,故意挑眉勾出了一抹笑,到底是乾清宮門,也沒敢當著這許多大臣的面來為難他,腳步輕快地帶著一干宮女走了。 隨後沈玠召他們入殿議事。 行禮後起身時,張遮恰巧看見那年輕儒雅的帝王,將翻起來的一段衣袖整理回去,一點櫻粉不大明顯地染在他右手無名指那透明的指甲蓋邊緣,仿佛還殘留著一段柔情繾綣的余溫。 他不知還有沒有別人注意到。 但長達一個時辰的議事中,他雖對答如流,可不說話時比起往日的沉默,卻更多了一點難以察覺的沉悶。 眾人告退,從乾清宮中出去時,謝危忽然停下步來,看了他一眼,道:「江南科場舞弊一案牽扯甚廣,張大人今日的話,比往日還要少些。」 張遮與這位帝師並不相熟。 可那一刻猶自心中一凜。 他答道:「茲事體大,性本寡言,更不敢妄言。」 謝危面上總帶著點笑,待人接物亦十分圓熟,便冬日裡也常叫人有如沐春風之感。 可聽了此言後,他卻沒有接話。 旁邊那位老大人正好走過來邀他同去內閣,謝危便似什麼都不曾提過一般,與其餘輔臣一道往值房去。 張遮在階下站了有片刻,才朝東面文淵閣走。 科場舞弊一案錯綜複雜,甚至牽扯到了過往幾任會試總裁官,總要找相關的人問問口風不可。 只是一路上竟有些心不在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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