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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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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姜雪寧什麼時候帶著宮人遠遠走過來,他都未曾看見,也就自然沒能避開。 她似乎是去了一趟御花園,身後幾名宮人,其一端著剪子,另外的幾名卻是各自手裡拿著幾枝雪裡梅。 天氣正寒,梅花開得正烈。 有的紅,有的白,有的黃。 獨姜雪寧自己手裡那尺許長、欹斜的細細一枝,竟是如豆的淺綠之色,甚是稀罕。 聽聞宮中御花園東角栽著一樹世所罕見的綠梅,乃是先皇沈琅登基一年後,那位國師圓機和尚同帝師謝危打賭輸了後種下的,每逢冬寒時節開放,梅瓣皆是淺綠之色。 宮人們都很愛惜,不敢擅動。 可落到姜雪寧手中卻是隨意攀折,輕輕巧巧地捏了賞玩,半點都看不出它的珍貴。 他自知撞見姜雪寧便沒好事,躬身行禮後不欲惹事,是以讓行左側,從旁離開。 不想他往左邊走,姜雪寧便往左邊站; 他往右邊走,姜雪寧便往右邊站。 無論如何都正正好把他堵住。 張遮於是知道她又起捉弄之心,原就寡淡冷刻的面上越發沒了表情,瞥見她彎著粉唇似笑非笑地看自己時,更覺一股煩亂冒了出來。 他道:「下官有事在身,娘娘容讓。」 姜雪甯擺手叫宮人都避得遠遠的,偏擋住他路,瞧著他那道冷峻的眉,竟執著那枝綠梅,抬起他削尖的下頜來,打量他這張臉,語藏戲弄:「張大人脾氣又臭又硬,可這眉生得卻是好看。倘若本宮偏是不讓你過呢?」 這般言行哪裡像是母儀天下的皇后? 張遮終於拂開了她,肅然了一張臉,冷冰冰地道:「娘娘乃是一國之母,位極坤甯,行止當有其度,事聖上是夫亦是君。如此輕佻之言,恐惹朝野非議。」 姜雪寧仿佛沒料著他竟會說話。 先是怔了一怔,隨即才像發現了什麼好玩的事似的,拍手道:「還當你是個鋸嘴的悶葫蘆,為難你許多回以為你修煉成了謝居安第二,正覺沒趣。不成想也有壓不住火氣的時候嘛!」 張遮不為所動,只道:「娘娘如此,置聖上於何地,置下臣於何地,又置禮義廉恥於何地?」 他頭回在避暑山莊見到姜雪甯時,便是這般。 豈料姜雪寧聽了此言,方才玩笑般的神情雖然沒變,眸底卻壓了一分戾氣,反讓她一張臉豔色倍增,走到他面前,幾乎腳尖抵著他腳尖,一扯唇角:「誰叫本宮頭回見了,就屬意于張大人呢?」 這般的話,本該是纏綿繾綣的情話,可從她口中說出來,卻是輕浮乖戾,暗地是十分的尖刻嘲諷! 那一刻張遮的忍耐到了十分。 他知對方戲弄自己,退了一步垂眸道:「下官立身正,不懼流言;娘娘之言行,卻未必不憚蜚語。朝野非議,恐非您所樂見,還請娘娘慎重。」 低垂的目光,只能看見姜雪寧那繡著鳳尾的一片衣角。 有片刻的安靜。 然後接著便是幾瓣綠梅進入視線,竟是姜雪寧那一枝綠梅點在了他的眼角。隨著他輕一抬眸,那細瘦的枝條末端有微冷的尖銳木刺,在他眼角劃了極淡極細的一道血痕。 疼痛十分隱微,卻切實存在。 姜雪寧換了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打量他道:「張大人恪守禮義,素性忍耐,怎的今日被本宮隨口幾句胡言一激,就沉不住氣呢?」 張遮沒有說話。 姜雪甯的梅枝沒有收回,仍舊點在他眼角,目光也則移到他冷峻沉默的眼中,探究地看了許久,唇邊忽綻開了一抹笑,仿佛連自己也不敢相信般,竟問:「你在嫉妒?」 那一刻,張遮的忍耐仿佛達到了極限,徑直拂袖而去。 姜雪寧在他身後笑彎了腰。 回到自己府邸,他自當姜雪寧乃是與往日一般胡言亂語來攪擾他心神,翻了卷宗來看,可腦海裡那荒謬的兩個字竟揮之不去。姜雪甯暗中支持周寅之,周寅之卻是朝中一大禍患,他又怎會被色相所迷,甚至心生嫉妒? 不過是她故意言語辱他。 可他把卷宗翻過一頁一頁,卻連半條線索都未理出。 孤燈一盞照徹長夜,腦海裡浮現出的竟是那薄了色澤的口脂,染在帝王指甲上的櫻粉。 張遮頭一回恨起自己彌無巨細的洞察之能。 便有那一點細碎的蛛絲馬跡,也能叫他窺知冰山的一角,竟惹得心浮氣躁,再看不下去一字,只想:天底下怎有這樣壞的女子? 然而許久許久以後,他身陷囹圄,透過那小小一方鐵窗朝著雲外望時,旁的壞竟都忘光了,反而總想起那一天她含著戲謔而尖刻的笑,同他說的那句戲言—— 誰叫本宮頭回見了,就屬意于張大人呢? 那時戲謔與尖刻,戾氣與嘲諷,都從回憶裡的那張面容上褪去,只餘下清風靈動,雪梅淡綠。 她作弄過他,也曾懇求於他; 她擠兌過他,也曾展露過偶爾的柔軟。 她拉拽著他進了旋渦,可最終貪生怕死的人,也將那一條命舍了償還給他…… 而此時此刻,隔了兩世,她就站在自己面前,不再總是戲謔地喚他「張大人」,而是異常認真地喊他「張遮」,坦坦蕩蕩地承認自己屬意於他。 這一世她不是皇后,他不是臣子。 他們本該在一起的。 張遮整個人都好似被運命的鈍刀割成了兩半,一半的他顯露在外,冰冷而理智;一半的他沉淪地獄,慘怛無望。 恍惚又是通州上清觀那日。 這一世的謝危一身道袍獵獵,立在嶙峋的山岩上,問他:「你也屬意於她嗎?」 他停步,沉默了良久,一字一句道:「我愛重她。」 那真是他這兩世最坦蕩的一刻,甚至拋去了所有的負累,得到了一種全然的釋放。 可謝危眼角微微抽了一下,只笑了一聲,仿佛很好奇地問:「那真是奇怪。謝某怎覺張大人對著旁人,反倒比對著心上人更坦誠些呢?」 他久久地立在那處,同謝危對視。 謝危卻輕嗤一聲,對他全無溫和之態,淡淡說:「甯二是個傻子,你若心有顧忌,還是別去招惹她了。」 拂面風已不冷,京城裡人們都換上了新制的春衫,街旁的垂柳也泛出了隱約的綠意。 可百花將放,寒梅卻都凋零了吧? 張遮回過了神來。 姜雪寧望著他,只覺這雙眼底好像掠過了永世的掙扎,隱隱竟透出一種熟悉之感。 可她沒來得及深究。 因為下一刻,張遮的話,便叫她腦袋一下變成了空白,嗡嗡地震響起來,生出一種頭重腳輕踩在棉花上的感覺。 張遮注視著她,慢慢道:「姜二姑娘容諒,在下心中已有屬意之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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