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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一


  她卻避開了這道直視的目光,反而朝著洞外看去,然後輕輕驚呼一聲:「下雪了!」

  終於還是下雪了。

  深夜陰沉的天像是一塊暗色的幕布,被風的利爪扯出一道巨大的口子,千千萬雪花拋落下來,風吹飄如鵝毛。

  甚至有些落在了洞口堆著的樹枝上。

  看這架勢,只怕不用一個時辰就能蓋得滿山銀白。

  姜雪寧看了一會兒,心下著實沉重,卻偏故作輕鬆地笑起來:「看來我們是困在這裡,暫時出不去了。」

  她以為謝危這時也該轉頭去看雪了。

  然而當她回轉頭,謝危的目光卻仍舊落在她身上,深靜沉默,就像是外頭一瓣被風吹進洞來的雪。

  他沒有朝外面看上哪怕一眼,只是在看得姜雪寧唇角那點勉強的笑意漸漸僵硬地消無後,才重新垂下了眼簾,朝著火裡添柴。

  謝危撫琴的手指很好看。

  折斷幾根樹枝時仿佛也不費什麼力氣,然後便將其投入火中。有不夠幹的樹葉被火焰舔舐,捲曲起來,發出細小的劈啪聲響。

  山洞裡忽然安靜極了。

  姜雪寧同他守著這堆火,相對而坐,誰也沒有再出言打破靜默。

  跳躍的火焰,燃燒在瞳孔深處。

  這一刻,竟有一種脈脈的平凡。

  在這與俗世隔絕的地方,任何語言都失去了意義。她和謝危好像有了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既沒什麼可聊的,也沒什麼想聊的。

  偶爾她也朝火裡添上幾根柴。

  思緒卻好像一下飛遠了,所有遠的近的光鮮的痛苦的回憶,都紛至遝來。

  姜雪寧將臉埋進臂彎,看著那燃燒的火焰,到底感覺到先前忙碌的疲乏湧上來,漸漸生出些困意。

  也不知什麼時候就閉上了眼睛。

  意識迷糊中卻好像聽見有誰壓抑著的咳嗽聲。

  等到重新睜開眼,卻發現自己竟躺在先前鋪好的軟草堆上,肩頭搭著件染血的道袍。而謝危身上少了件外袍,仍舊面朝火堆而坐,手指間拿著半根細長的樹枝,只一動不動地看著那團火。

  姜雪寧想,她大約還是太良善了些。

  否則怎會覺得鼻尖微酸?

  張口想說什麼,可看著謝危被火光照著的側臉,她到底沒說出口,只是起了身,將那衣袍疊了一疊,交還給他,道:「謝謝。你不睡會兒嗎?」

  謝危這才回頭看向她,將外袍接了,卻沒有重新披上。

  指尖在柔軟的衣料上觸到了些許余溫。

  有那麼一刻,他很想問:姜雪寧,你相信世上有魔鬼遊蕩嗎?在無人的荒城,在空寂的雪夜。

  ——他不敢睡。

  ▼第198章 夢魘

  可謝危終究沒問,只是回:「我不困。」

  姜雪寧去他對面坐下,彎腰拉過了邊上幾根樹枝,咕噥道:「我都睡了一會兒了,火有我看著,看這雪的架勢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就算不困,先生也去歇會兒吧。這種天氣裡,越休息不好越容易生病,您要倒下了,麻煩的可不是我麼?」

  這話說得彆扭。

  有點抹不開面子。

  她自己也知道,所以說完了之後只埋頭往火裡加柴,並不抬頭看。

  謝危莫名地低笑了一聲,看著她添進去的柴,淡淡提醒道:「不禁燒,慢點扔。」

  姜雪寧:「……」

  她心梗了那麼一瞬,抬眼就望見謝危唇邊那一點微不可察的笑弧,已到嘴邊的「還用你提醒嗎」便咽了回去,低聲輕哼:「知道了,睡你的吧。」

  謝危瞅她半晌,到底還是慢慢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去乾草堆上躺下。

  只是抄了手,微微仰頭斜靠在了後方的岩壁上假寐。

  謝危沒有想要睡著。

  可這樣一個夜晚,註定不會平靜。

  幾乎就在他閉上眼睛的刹那,舊日那無盡帶血的洪流便如噩夢一般向著他席捲而來,像是撞倒了壁立千仞的懸崖,擊毀了參天茂盛的大樹,將他攜裹……

  縱使用了全力,也無法掙脫。

  他跌入不安的夢中。

  清晨的天光裡,九重宮闕的琉璃瓦,一片疊著一片,巍峨壯麗。

  新雪潔白,映得迎送宮人的臉龐都沾上洋洋的喜氣。

  年輕的婦人停下來,為他整理衣袖,輕輕笑著對他說:「瑞雪兆豐年。今冬下了雪,來年莊稼的收成才好,百姓們就更高興啦。」

  那張臉應當是貌美明麗的。

  可無論他如何努力,也只記得一些模糊的細節,拼湊出一片不大真切的輪廓。

  只有那牽起他前行的掌心的溫度,深深烙印。

  一步步踏入宮門,走過長道,上得臺階,又隨著她躬身下拜。

  華服的人們觥籌交錯,相談甚歡。

  太子沈琅帶著其餘幾名伴讀進來,拉他去偏殿下棋。

  他下了幾盤,便困了。

  那年輕的婦人來,使宮人帶著他,進暖閣睡了一覺。

  他做了個夢。

  夢見了夏天,舅舅府上那棵新栽的櫻桃樹,結了鮮紅的果;夢見了自己坐在屋簷下彈琴,原本怎麼也彈不好的調忽然都順暢了起來;夢見府裡的廚子終於做了一碟特別好吃的桃片糕,他笑起來端了就要往外面跑……

  然後跌了一跤,忽然醒了。

  睜開眼時,外頭竟然已經天黑,暖閣裡一名伺候的宮人也沒有。

  只有低低的哭聲傳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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