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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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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榻上起身,走出去,看見幾名年紀不大的宮人抱在一起,不住地流著眼淚,哽咽不已。那年輕的婦人則與那一身頭戴鳳冠、宮裝華麗的女人坐得很近,面上難掩憂色,可看見他時仍舊露出笑容,招手讓他過來。 他問,發生什麼了? 她說,沒有什麼,會好的。 年紀不大的孩子,雖然懂的事情還不夠多,可也隱隱嗅到了空氣裡浮動著的恐懼。 只是誰也不敢說。 子夜時,以前他見過的一名守衛宮門的將軍沖了進來,身上披著帶血的鎧甲,朝著皇后跪下來磕頭哭道:「京城將破,請娘娘開密道,入地宮,保住殿下!」 於是他們被蒙上了眼。 黑暗裡,只有那名婦人緊緊攥著他的手。 等到蒙著眼的綢布被解開時,他們已經到了地下一處暗室之中,隱隱能夠聽見頭頂上沉重的腳步踏過去的聲音,還有刀劍相交的聲響,幾乎持續了整整兩個日夜。 他睡著前能聽見。 睡醒了睜眼開,還能聽見。 直到第三天聲音才漸漸小了,聽不見了。 躲藏在暗室裡的人們已經憔悴了許多,幾乎喜極而泣。 皇后卻厲聲責斥,叫他們不許哭。 年輕的婦人將他摟在懷裡,說,舅舅和父親都是大將軍,率領著十萬兵卒,很快就能收到消息趕回來,接他們從這裡出去。 他聽了,心裡卻始終有一團迷惑:假若他們不能趕回來呢? 可看了看皇后姑母那陰鶩的臉色,到底沒有說出口。 時間在等待中消磨。 到後來已經分不清時辰,日夜,只是睜著眼睛聽他們說話,或者閉上眼睛做起糾纏的噩夢。 但那一天,他罕見地沒有睡著。 隱約聽到好像有人出去查探。 回來後敘說了不久,就有尖利的聲音響起,有什麼東西摔碎了,緊接著是帶著哭腔的爭吵,其中一個聲音十分地熟悉。 他沒有穿鞋,悄悄地走了出來。 珠簾遮擋了他的身形。 離得近了,聽得便更真切了。 「娘娘,天教與平南王來勢洶洶,本自狼子野心,殺戮成狂,倘若不得太子殿下蹤跡,那三百孩童或還有救,興許能撐到援軍來救的時候!倘若依您所言,不管誰去,那三百孩童只怕都凶多吉少!是真,他們一殺以絕後患;是假,未必不惱羞成怒。怎可李代桃僵?」 「叛黨已經向全京城下了通牒!倘若再無人出現,豈不激起民變?屆時即便驅逐叛黨,平復叛亂,焉知不會引起朝野動盪,清流詬病?」 「可娘娘,他連七歲的生辰都還未過……」 「太子又才多大,難道你竟敢讓我的兒子去送死?」 「那又憑什麼該是我的孩子?!」 「就憑我兒是君,他是臣!臣為君死——尊卑有別,貴賤不等!」 憑沈琅是君,他是臣。 憑尊卑有別,貴賤不等! 臣,當為君死。 他靜悄悄地站在珠簾後,看見那年輕的婦人哭幹淚水,泣血般頹然地坐倒在地,捂住了自己的臉。 冷厲的女人說:「去請小世子來。」 邊上的太監躬身應了,走到這邊來掀開珠簾,在看見立於簾後的他時,嚇得驚叫了一聲,跌坐在地,見了鬼似的顫聲喊:「世子,怎、怎麼在這兒?」 頭戴著鳳冠的蕭皇后身形僵硬了一瞬,臉上的戾氣尚不及平息,卻在轉頭看見他時,連忙換成了平日的親近溫和,還沖他笑了起來:「怎麼,睡不著呀?正好,姑母有事要和你商量呢。」 他站在那邊沒有走過去。 蕭皇后卻走了過來,蹲在他面前:「聖賢書教,該當忠君。現在外面有壞人要抓太子殿下,你是殿下的伴讀,願不願意假扮成太子殿下出去呀?」 他抬起頭向角落裡看去。 年紀相仿的沈琅瑟縮著坐在那裡,觸著他目光時有些躲閃,可一轉瞬又惡狠狠地回瞪向他,豁然起身訓斥:「君要臣死,你敢不去?」 蕭皇后惱了,罵他:「閉嘴!」 等轉回頭來向他時,又和顏悅色:「本宮知道,世子自小早慧,是最懂事的,也該知道取捨。」 那哭泣的女人終於崩潰了,往這邊沖過來,哀嚎道:「不,不要去!」 蕭皇后一擺手。 站在黑暗裡的那些太監就上來將她按住,攔在遠處,他只覺得這些人好像長在那片黑暗裡似的,走出來時,像是從黑暗裡血淋淋地剝出來,卻行屍走肉似的悄無聲息。 蕭皇后戴著琺瑯護甲的手指輕輕搭在他肩膀上,朝著他回頭一指那個女人,笑著說:「看,你娘親這些天藏在這裡,都要憋壞了,憋瘋了。她疼你,你也護她,對不對?」 侍衛的手上握著劍。 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出了鞘,在幽暗中閃爍著慘白的寒光。 他們制住了那個孱弱的女人。 使她無法發聲,不能動彈,只有悲切的嗚咽。 她含淚的眼,仿佛是在哀求。 他眨眨眼,慢慢收回目光,似乎有了一種超乎尋常的平靜,回答說:「我,願代殿下;臣,願代君。」 距離他最近的女人滿意地笑了。 距離他最遠的女人卻掩面哭倒。 他走過去。 有人攔住。 蕭皇后看他半晌,擺了擺手,那些人便退開了。 他來到那美麗婦人的面前,抱住她,輕聲說:「娘親,不怕。」 她卻哭得更厲害,拉住他不肯鬆手。 直到有人用力地掰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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