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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五


  他蒼青的道袍被獵獵的寒風吹起,冰冷的、浸透了涼意的手指卻搭在長弓之上,拽了一支雕翎箭,對準那箭靶的中心,只道:「又怎樣?」

  呂顯無言。

  他雖向來不是什麼憫恤眾生的聖人,可若眼見得蒼生疾苦、人間罹難,也難免起幾分戚戚之心。可謝居安,貌似謙和忍讓,仁善心腸,真到了這種血染千里、兵災戰禍時,卻隱約展現出一種驚人的冷酷。

  人命當草芥,眾生作棋子。

  然而不可否認,這種驚人的冷酷中,又有一種近乎遺世獨立的燭照與洞徹。

  「天本無道,人而主之。然世本庸常,民無其智。不破如何立,不亡如何生?這世間除卻一個『死』字,本無道理可講。若不知死,又怎知生?」

  「嗖」地一聲震響。

  雕翎箭離弦而去,轟然撞上箭靶,力道之狠,竟將那木質的箭靶射裂,「哢嚓」一聲,朝著後方倒下,冷肅的夜裡,發出一聲巨響。

  謝危沒有表情的臉,平靜若深流。

  「我讓他們知道自己還活著,他們該謝我。」

  呂顯為之屏息,許久才慢慢吐出一口氣來,倒是比前兩日更為肯定:謝居安的心情,真的很壞。

  ***

  越往北,天亮得越晚。

  卯正已末,韃靼邊境營帳裡還籠罩在一片昏暗的墨藍當中,安靜極了。巡查的兵士正值交接,要麼熬了一夜,要麼才剛睡醒,大多有些困頓,正是警惕最低的時候。

  可也就在這時候,一聲尖嘯打破靜寂!

  「敵襲!敵襲!大乾的軍隊打過來了,敵襲——」

  有些人甚至第一時間都沒聽清,渾然以為自己是在夢中,走了好幾步才反應過來,目瞪口呆,駭然無比。

  所有營帳頓時人聲鼎沸。

  睡夢之中的兵卒匆匆披甲上陣,通傳的哨兵則是快步躍上馬背,奔向王庭!

  誰能想得到,這一場不同尋常的奇襲?

  既不在春暖花開的時節,也不在陽光普照的白日,偏偏是他們認為絕對不可能的冬日,絕對不可能的寒夜!

  攻其不備,以有備打無患。

  正所謂,「兵者,詭道也」。

  韃靼王延達正當壯年,昨夜與幾名侍妾一場酣暢淋漓的大戰,實則是才歇下不久,驟聞外頭傳來警訊,只覺頭疼欲裂,宣傳訊兵入帳問詢後,一時暴跳如雷,一腳便將鋪在羊皮絨毯上的幾案踹翻了去。

  「好端端的大乾怎會攻打進來,難道是走漏了風聲?」

  他滿臉髭須,眉目雖頗為英武,卻失之陰鶩。

  「那個女人,那個女人呢?!」

  左右伺候的婢女全都瑟瑟發抖,跪伏在地,這兩年下來早已經清楚知道大王口中的「那個女人」,便是當年來韃靼和親的那位公主,連忙顫聲道:「依大王吩咐,看管在帳內,這些天沒有再讓她出去過。」

  延達胸膛起伏,提著刀便出了王帳。

  一路上立刻安排應對奇襲的事宜,腳下卻不停,一直走到王庭東面盡頭處一座三丈方圓的帳篷裡。

  此時天色已經微明。

  帳內亮起了燈光。

  一道窈窕細瘦的身影投落在雪白的帳幕之上,沈芷衣已經聽見了外面喧囂混亂的動靜,起了身。

  延達粗暴地掀開帳簾進去時,她背對著外面,髮髻高高地綰起,露出一段修長白皙的脖頸,不知何時已然換下了韃靼那多彩的服飾,只著著自己當年的舊衣,打開了塵封已久的箱篋。

  那裡頭裝著帝國公主的冕服。

  上好的蠶絲織就的宮裝,在不夠明亮的光下,也流淌著熠熠的光彩,金銀繡線飛鶴轉鳳,仍舊簇新一般,冰冷而華美。

  延達徑直拔了刀來架在她脖子上,狠厲地咬牙問:「是不是你!」

  沈芷衣側轉臉龐看向他。

  她眼角下那一道淡淡的疤猶如一抹胭脂似的舊痕,烙印著她的出身與遭逢,也使她對這架在她脖子上的刀鋒毫無感覺,只是輕輕地彎起唇角,平靜而森冷:「殺了我,你們都得死。」

  ▼第212章 囂張

  戰事一起,便如荒原上的野草,略著一點火星,被風一吹便鋪天蓋地而去,呈現出燎原之勢。

  冬日寒夜的戰鼓,悍然若雷霆!

  驚了韃靼備戰之中的美夢,長槍利刃,刀劍將鮮血浸入冰冷的凍土,在那慘淡淡的朝陽將光芒灑遍大地時,便輝映出一片又一片凜冽的胭脂色。

  輕騎兵行進最為迅疾,弩兵隱藏在輕步兵之中,為兩翼所掩護,漫天箭雨早在韃靼的兵卒靠近之前便一波飛去,射落陣中無數戰馬騎兵。

  人從馬上跌落,馬又嘶嚎倒地。

  後來者或為其牽絆,避之不及,撞個正著;或者反應迅速,朝著兩側調整陣型,可也不免如蟻群一般,被就此打散。原本整肅的陣型,幾乎立刻被從中間撕開了一道口子。

  燕臨立在戰車的高處瞭望,當機立斷,命鼓手變化鼓點,改了行軍令。騎兵從兩翼出發,即刻包抄對方出擊之陣營;舉刀持盾的重步兵則如一杆長槍從對方已然撕裂的薄弱處突入,弓弩手的箭不再漫天飛射,而是同時掩護向對方陣中突入的重步兵行進!

  此次攻打韃靼,所挑選的兵種大部分都是行進迅速的兵種,又兼之燕臨下令果斷,毫不猶豫,其變化猝起不意,著實令韃靼一方始料未及。

  等對方將領意識到,已為時太晚——

  韃靼軍陣的右翼一片四五千人,眼睜睜看著就在輕騎兵的包抄與重步兵的突進之中,硬生生被切割出來,與大軍主力脫離!

  而大乾這一方的輕步兵,早已經等著他們!

  喊殺之聲頓起!

  區區四五千人落入重圍,縱使用力掙扎,拼殺不休,又如何能抵擋大乾這邊人數和兵種的優勢?且落入敵手的包圍之中,本就有恐慌之處,猛烈的攻勢襲來,更使得眾人潰不成軍!

  所有戰爭的勝局,都是從最初的一點小優勢開始,抓住機會,滾雪球似的往下推進。

  一分一毫,一尺一丈。

  在以有備攻不備的情況下,年輕的將軍竟展現出了驚人的沉穩與果決,半點不因本身就有的優勢而有半分懈怠,甚至沒有貪功冒進。

  初次交鋒折損四五千人,對於韃靼來說,已經是巨大的損失。

  其後陣型幾番變換,也始終不能重創對手。

  倘若這時還要與大乾做一時血勇之鬥,無疑是打得上了頭,不顧大局了。所以韃靼一方在發起一波迅猛的衝鋒之後,便直接鳴金收兵,著令所有兵士退守己方邊城堡壘。

  大乾這方將領又不少都興奮不已,幾乎能看見軍功就在眼前,想像起踏平韃靼之後又該如何加官進爵,當即力薦燕臨趁勝追擊,痛打落水狗,一鼓作氣將韃靼的氣焰鏟滅,好叫他們知道知道大乾還是那個大乾,大乾的鐵蹄才是他們應當懼怕的。

  豈料燕臨竟置之不理。

  幾道號令下去,沒有絲毫戀戰,徑直下令收兵回營!

  軍中難免有人有所非議。

  然而勝績在前,便是他們有非議,也無法阻擋燕臨在軍中忽然高漲起來的威信與聲勢,更不用說軍中糧草調撥早已經換上了呂顯的人,對燕臨乃是言聽計從,其他人根本沒有說話調遣的權力。

  糧草都沒有,拿什麼打仗?

  便你肚子裡有一千一萬的不滿,也只好忍耐著咬牙咽進去,營中議事時還要對這位年輕的將領俯首帖耳!

  初戰一場奇襲,快得猶如一場閃電。

  接下來的幾日更將這種戰術發揮到了極致,不斷出兵滋擾,卻又不以大軍強行壓陣,只如老鷹捕食一般一點一點啄食對方血肉,一次又一次地削弱對方力量。

  同時還在加緊敦促營中剩餘兵力的整訓。

  最疼的就是鈍刀割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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