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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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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被那幫壞人抓住,使勁地往水裡摁,也在用力地掙扎,拍打著湖面,濺起漣漪,攪得水波亂了,倒映在其中的天也皺了。 她救了她之後,曾經誤解過她,以為她毫無資質,不求上進。 可她給了她驚喜。 從宮裡出來的那一天,她將那裝著銀票和香囊的匣子雙手捧到她的面前,小心而又充滿希冀地望著她,卻不知在她心底掀起了怎樣的波瀾。 那一刻,才是姜雪寧重生的真正開始。 離開京城兩年,幾乎都是尤芳吟陪在她身邊。 從蜀中,到江南。 外人眼中她或恐是不受寵的伯府庶女,溫婉的任氏鹽場少奶奶,甚至是會館裡以誠以信的尤會長,可在她眼底,她永遠是那個一根筋的、認定了便對人掏心掏肺的傻姑娘…… 姜雪寧覺得自己此刻的身與心已經分作了兩半,反倒使她擁有了一種怪異的冷靜。 她來到她身畔,輕輕地跪在那片血泊裡。 然後伸手幫助她捂住那淌血已經變得緩慢的傷口,聲音裡有種夢囈似的恍惚,只是道:「芳吟,芳吟。我來了,沒有事了。他們都去叫大夫了,周岐黃的醫術那樣好,你一定會沒有事的。」 尤芳吟的眼睫低低搭垂著,在聽見這聲音時,終於緩緩抬起。 然而眼前卻是一片的模糊。 姜雪寧背對著門口跪坐,她的視線也昏沉一片,就像是自己的魂魄已經被無底的深淵和索魂的地府拘走了一半似的,不大能看清她的模樣。 可她能分辨她的聲音。 於是竟在這一刻,做出了往日般尋常的神情,好像此刻不是生離死別一般,低啞地喚:「二姑娘,你來啦。」 姜雪寧對她說:「不要說話。」 尤芳吟眼底漸漸蓄了淚:「刀琴沒有騙我。我叫他去找您,可好怕他不聽,去找大夫,耽擱了時間,叫我見不著您的面……」 姜雪寧的聲音已添了顫抖:「不要說話……」 她的眼淚卻突地滾落下來,潤濕了她烏黑的眼睫,透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悲切:「他拿走了印信,東家!他拿走了我們的印信,蜀中和江南的生意,一定出了岔子……」 「不要再說了!」 這一刻,姜雪寧先前勉強堆積出來的那一點脆弱的平靜和冷靜,終於被她笨拙的執拗打破,大聲地打斷了她。然而緊接著,瘦削的肩膀就抖動起來,聲音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般,低啞下去。 不知是在對她說,還是在對自己說。 她一遍一遍重複。 「沒有事的。你怎麼會有事呢?鹽場和商會,還有那麼多人在等你,還有那麼多的生意要做,你怎麼會有事呢?乖,別說話,不要哭,周岐黃很快就來了……」 可說著說著,眼眶便紅了。 眼淚猝不及防地掉下來。 她竭力地仰起頭,想要扼住住它們,不使自己在這樣的時刻看上去格外軟弱。然而無常的悲愴,卻似岸邊的浪濤,一浪一浪地拍打著她。她不是那沙灘上的石頭,只是趴在石頭上的受了傷的水鳥,不斷地被那兇猛的浪頭按下去,整個浸沒。 世界仿佛失去了根基。 她什麼也抓不住,什麼也握不穩,在與這洶湧浪濤一次又一次的搏鬥中,她什麼也沒能得到,只留下染血的羽翼,折斷的指爪,還有那累累堆砌的傷痕…… 姜雪寧克制不住地慟哭,她伸出自己的手臂,將尤芳吟緊緊地摟在懷裡,卻只感覺到冰冷的寒意將她包裹,令她瑟瑟發抖:「不哭,不哭,會好的……」 尤芳吟彎著唇笑。 眼淚卻是前所未有的滾燙。 明明是行將離去的人,可卻反而成了那個寬慰的人,試圖以自己微弱的言語,留下一點力量:「芳吟本來就是會死的人,當年是姑娘救了我,把我從閻王殿前拉了回來。活著的這幾年,都是芳吟不該得的。老天爺垂憐,才叫芳吟遇到您。姑娘,不要哭……」 姜雪寧泣不成聲。 尤芳吟卻好像被自己話語,帶回了當年。 在她暗無天日的過往裡,從沒有見過那樣明豔好看的人,也從沒有遇到過那樣明亮澄澈的天。 「我是死過一回的人,那底下好像也不可怕,就是有些黑,什麼也不看見,連黑也看不見……」尤芳吟有些費力地抬了手指,似乎想要在冰冷的虛空裡,描摹什麼,可卻破碎不成樣子,「那時候,我好像看見過一個人,她和我長得好像,一直看著我。後來您把我從水裡救出來,她一下就消失了。我再也……沒有看見過她……」 她烏黑的眼仁,倒映著窗紙上的光暈。 慢慢轉動著,視線卻落到姜雪寧面上。 她仿佛又成了當年那個無措且笨拙的少女,用輕紗似的聲音敘說:「都怪我太笨了,明明您提醒過我提防他,可我想,他救過我……」 姜雪寧摟著她的手收緊了,用力地握在了她的肩膀,卻壓不住那一股驟然襲來的錐心之痛。 周寅之! 倘若沒有用周寅之,當初的她沒有辦法救尤芳吟脫困離京;可也正因她救了周寅之,今日的尤芳吟才會遭此戕害,橫遭禍患! 命運兜兜轉轉,同她開了個天大的玩笑! 她哽咽著道:「沒有,沒有,你怎麼會笨呢?你做成了那樣大的生意,還來了忻州,籌備了糧草,連呂照隱那樣厲害的人,遇著你都要吃癟,任公子對你也讚不絕口……不是你的錯,你沒有錯……沒有人比你好……」 先前的痛楚,竟漸漸褪去了。 尤芳吟覺得這一刻好奇妙,仿佛整個人都重新煥發了生機,於是懷著一分希冀道:「也比那個人好嗎?」 姜雪寧望著她。 她眼底便出現了那種幻夢一般的恍惚:「有時候,我會覺得,您不是在看我。您偶爾出神,好像是透過我,看見了別的什麼人。我就好怕,好怕,好怕那個人出現,把我趕走。我不會算賬,不怎麼識字,不知道怎麼做生意,也做不來那些算計,我好怕幫不上您的忙,好怕您不要我,好怕比不上她……」 姜雪寧終於怔住了。 然後淚如雨下。 這一世除卻上回與謝危,她從來不曾提及上一世的事情。那些都是應該埋葬在過往的秘密。她從來沒有想過,在她看見與上一世尤芳吟一模一樣的那張臉,想起上一世的尤芳吟時,會有人從她細微的神態裡發現端倪。 這個命苦的姑娘,是如此地細弱而敏感,卻默默將一切藏起。 她想起獄中那盞點著的油燈。 想起燈下影綽陳舊的賬本。 想起那個在伯府後院裡長大的怯懦姑娘,忽然有一天來同她說,她要同任為志立契假婚,以便逃離京城,投入寬闊天地,去做生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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