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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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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腳步便也停了下來,只是並未離得太近,畢竟二姑娘先前提過,此人須得防備幾分,到底有幾分疑慮,她當敬而遠之,所以只道一聲:「見過周大人。」 周寅之看了她手中賬冊一眼,道:「這幾天看著府門口忙忙碌碌,你同任老闆好像也採買了不少東西,這是很快就要啟程回蜀中了嗎?可真是想不到,兩年過去大家都變了模樣。當年周某在獄中為尤姑娘尋賬冊時,倒沒料著姑娘他日有這般厲害,實在是人不可貌相了。」 當年的確多勞周寅之照應。 尤芳吟到底一副純善心思,也不好對此人冷臉,面上也稍稍緩和,笑笑道:「也不過就是些茶葉布匹之類的小生意,忻州物產不太豐饒,做不大。」 周寅之本只是借機寒暄,可聽得「茶葉」二字時,也不知怎的,突然想起那天城門樓上,姜雪甯與他談及么娘沏茶的事。 那日對方的神情,始終讓他隱覺不妥。 這時他眸光微微一閃,卻轉若尋常地向尤芳吟道:「我在京城喝的許多茶,都是從尤姑娘做會長的商會裡運出來的,豈能算是小生意?聽說有些茶比宮裡的還要好。」 一提到宮裡,尤芳吟倒不敢隨意應承,生恐沾上禍事,忙道:「您說笑了,四方茶事,最好的茶一律是先留進貢。便是我等行商,也得等各州府進貢的時間過了才與茶農相談。便有時遇著州府的人來得晚了,也是候著等他們先將頂尖的那批茶挑走,萬不敢有所僭越。」 這一瞬間,周寅之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等各州府進貢的時間過了…… 他終於想起那日城門樓上,究竟是什麼地方使他耿耿於懷,終日不安—— 是他露了破綻! 周寅之的心沉了下去。 尤芳吟還未有所察覺,輕聲道:「此次忻州實在是人多事忙,騰不開時間,他日若到京城,必登門拜訪,再謝周大人當年之恩。」 說完她襝衽一禮,便要往前走去。 周寅之初時也沒說話,直到拱手與她道別,兩人都已經擦肩而過時,他才跟忽然想起來似的,轉身道:「尤姑娘今次也採買了許多忻州本地的茶嗎?」 尤芳吟一頓,轉身道:「不錯。」 周寅之便笑起來,仿佛多了幾分不好意思,竟道:「我是個大老粗,不懂茶。不過家中倒有一位內妾頗好飲茶,早年也是茶農出身,身世孤苦。我這幾日也將離開邊城回京,眼下倒有個不情之請。尤姑娘採買的茶想必是極好的,不知能否指點一二,勻我少許,我好順路帶些回去,讓她品上一品。」 尤芳吟微微怔住。 周寅之忙道:「價當幾何,周某照付。不過尤姑娘若沒空便算了,我再找別人問問也是。」 到底是他態度謙和,又提及那位內妾。 尤芳吟雖不知其人是誰,可想周寅之昔日救過自己,千里迢迢來忻州還記掛家中之人,心裡便軟幾分,想這也並非大事,便點了點頭道:「不妨事的,只是邊關的茶粗一些,怕不合她口味。等我將這賬冊放下,周大人隨我來一道去取便是。」 周寅之於是道了一聲謝。 尤芳吟走在前面,他隨後跟上。 只是在對方轉過身去時,周寅之面上便籠罩了一層陰翳,猶豫過後,終究化作一抹狠色:破綻已露,眼下的局面實已沒有他選擇的餘地了。一不做,二不休,或恐還能富貴險中求! *** 姜雪寧用過晚飯,洗漱已畢,正準備散了頭髮睡下。 卻沒想入夜時來了人。 竟是劍書在外頭,聽得出聲音不夠和緩,帶了幾分凝重:「甯二姑娘,前些日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已初步傳回了加急的訊息。周寅之十二月下旬才入的關中,卻不是從京城那條官道來,途中有人見著是從西南蜀中折道,或許是從京城先去了蜀中一帶,才至忻州!」 姜雪甯執著烏木梳的手指一僵,幾乎瞬間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背脊竄了上來。 心電急轉間,只覺不妙。 周寅之去蜀中幹什麼? 梳子徑直拍回了妝奩,她腦海裡靈光一閃,一種不祥的預感竟然升騰而上,使得她豁然起身,拉開門,竟然直接越過了劍書,迅速朝著尤芳吟所居的院落走去,只道:「快找人知會任為志,在刀琴抓住周寅之之前,叫他們一干人等萬莫亂走!」 劍書不敢有違,隨她一道出了院門時,便立刻吩咐下去。 姜雪寧卻是半點也不敢停步。 越接近尤芳吟的居所,她心跳也就越發劇烈,遠遠瞧見廊上懸掛的燈籠都覺晃著眼。然而在一步跨進院門時,她的腳步卻驟然停住了。 昏暗的院落裡,竟隱隱浮出血腥味。 刀琴剛從門內出來,似乎要衝去外面找誰,此刻卻驟然停住,立在了門邊。他面頰上劃了一道血痕未幹,手中還緊緊扣著沒有放下的刀刃,幾乎帶著一種惶然的無措。 他看見了姜雪寧。 張了張口,有些不敢直視她,過了片刻,才澀聲道:「甯二姑娘……」 這一瞬間,姜雪寧腦袋裡「嗡」地一聲,只覺頭重腳輕,站都站不穩。 不亮的燈火照著。 大開的房門裡,鮮紅的血跡堆積,慢慢沿著地面的縫隙的流淌出來,彙聚在門檻處,浸出一片深暗顏色。 「芳吟!芳吟……」 ▼第222章 最好的芳吟 點在屋內的燭臺,已經翻倒在地,熄滅成一片黑暗。僅有院中的燈光能模模糊糊穿過雪白的窗紙,映照入這一間屋子。 姜雪寧都不知自己是怎樣走過去的。 又到底是怎樣一種力量在支撐著自己的身體,使她不至於在行進的中途倒下。 刀琴臉上的傷口有血,甚至手上也沾滿了血跡,仿佛是才替誰用力地按住傷口。 那血從他手指上滴答往下落。 在姜雪寧從他身畔走過時,這清俊寡言的少年幾乎哽咽:「是我慢了……」 姜雪寧卻跟聽不見似的。 她只能看見那順著地磚縫隙蔓延的血泊。 原本整齊的屋子裡,箱篋書本賬冊,幾乎都已經翻亂,幾本賬冊與一遝宣紙散落得到處都是。那個昔日清遠伯府的庶女、那個過去吃了好多好多的苦的姑娘,就那樣奄奄一息地搭垂著眼簾,無力的腦袋輕輕靠在多寶格的底部,清秀的面頰已失去血色。腹部那一道猙獰的從背後捅過來的傷口,被她手指捂著,可鮮血依舊靜寂地流淌,一點一點帶走她所剩無幾的生機。 怎麼會呢? 不該是這樣的。 姜雪寧還記得自己去清遠伯府赴宴的那天,幾個兇惡的婆子從走廊那頭沖過來,氣急敗壞地追趕著她,她又怕又急,撞到了她,弄髒了她的香囊。那一滴眼淚從她大大的、清澈的眼睛裡掉落下來,讓人想起草尖上的露珠。 局促,柔軟,笨拙。 但像是那根草,微不足道,卻有著頑強的生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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