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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八


  今日本就是喪葬之事,又是在忻州城外,誰能想得到竟會有人神不知鬼不覺埋伏在此地?一行人等帶了兵刃的都少,軍中之人更擅群戰,打仗拼戰術,若論單打獨鬥又豈能與江湖上這些刀口舔血的狠毒之人相比?一時半會兒竟奈何不得他們,眼睜睜被這幫人纏鬥拖延,看著山林裡的人影迅速消失!

  「甯寧——」

  燕臨目眥欲裂,一劍豁開了面前那名黑巾蒙面人的胸膛,滾燙的鮮血濺了滿身滿面,卻連擦也不擦一下,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向林中追去!

  整座墳場,一時慘若地獄。

  刀劍相交,肢體相殘。

  血跡抛灑。

  有那麼幾滴落了下來,濺到那座今日剛立起來的嶄新墓碑之上,也將上頭輕輕擱著的一頁紙染上斑駁的血點。

  謝危傷勢未愈,跟著來時,腳步急了一些,不意間牽動傷口,腰腹間隱約有洇出一抹鮮紅。

  見得這場面,他還有什麼不明白?

  這一刻,只感覺天底下別無所有,僅餘下冰冷肅殺、風起如刀!

  他踩著腳底下那些躺倒的屍首,從橫流的鮮血當中走過,立到那座墓碑前,將那一頁紙拿了起來,慢慢打開。

  已經有許多年,不曾見過這字跡了。

  在這封信裡,寫信之人並不稱他為「少師」,而是稱他——度鈞!

  「大爭之世,聚義而起;汝本受恩,竟以仇報。苦海回頭,尚可活命。正月廿二,洛陽分舵,候汝一人,多至當死!」

  「萬休子……」他面容蒼白,竟陡地笑了一聲,捏著那頁紙的手背卻隱隱有青筋微突,慢慢道,「正愁找不著你,倒自己送上門來。」

  ▼第225章 萬休子

  一瓢冷水潑到臉上,姜雪寧終於悠悠醒轉。

  喉嚨鼻腔裡隱隱還泛著一點嗆人的味道。

  她有些不適地咳嗽了兩聲,想要伸出手捂住口時,便發現自己兩隻手都被捆縛在了身後,綁在一根徑有一尺的圓柱之上。那麻繩有些粗糙,綁得太緊,已經在她腕間的肌膚上磨破了皮,留下幾道深淺的紅痕。

  水珠從她濃長的眼睫墜下,擋了她的視線。

  她費力地眨了眨,眼前才慢慢由模糊變清晰。

  一間有些簡陋的屋子,木窗木地板,門口黑壓壓都是人,正前方卻擺了一張翹頭案,一方茶桌,一個身穿藍灰色道袍的白髮老道就坐在旁邊鋪了錦墊的椅子上,正上上下下拿眼打量她。

  邊上一名年輕的道童見她醒了,便將手裡的水瓢扔回了桶裡,退到老者身旁垂首而立。

  姜雪寧終於想起來了。

  距離她被抓已經過去了好幾日,對方一行蒙面人忽然從林中竄出,速度極快,她根本沒來得及呼喊,便被人從後方以沾了嗆人藥水的巾帕捂住口鼻,沒片刻便昏倒過去。中途有數次醒來,都在馬車上,是被這些人弄醒,叫她吃些東西。可看管極嚴,往往剛吃完東西便重新將她迷倒。

  整個人於是昏昏沉沉。

  乍一醒過來,她晃晃腦袋都像是在搖晃漿糊。

  只不過在看到這老頭兒時,她忽然就清醒了——

  不僅因為這老頭兒她從沒見過。

  更重要的是,眼下醒來竟然不是在馬車上,而是在一間屋子裡,還將自己綁在了圓木柱上,想必是要審問她了?

  那老者雖然也穿道袍,卻與謝居安不同。

  謝居安的道袍,是俗世間文人隱士慣來穿的,雖是依道觀裡道士袍的形制改良而來,可從來是既不繡太極也不繡八卦的。這老者穿的卻是八卦紋樣綴在袖底袍邊,加之頭髮在頂上束成盤髻,身高而體瘦,臉頰兩邊顴骨高突,眼窩微凹,雙目卻精光內斂,若非面上有股隱隱的歪門邪道之氣,配上那把花白的鬍鬚,倒的確有點世外高人、得道真仙的架勢。

  他小指留著不短的指甲。

  人雖老瘦,面上的皺紋卻不太多,儼然是駐顏有術。

  一名身段玲瓏的妙齡女子,看著也就二八年紀,穿著一身石榴紅的紗裙,也不知是故意還是怎的,衣衫微亂,胸前敞開,露出整段脖頸和一側香肩,只乖順地跪坐在那老者腳邊,輕輕為他捶腿。

  老者的手則從她脖頸滑下去。

  貼著她細膩的肌膚,便輕輕放在她後頸處,又換了手背挨著,竟是拿這妙齡少女當了暖爐!

  姜雪寧眼皮跳了跳。

  那老者的目光卻停在她身上,仔細打量著她細微的神情,見她雖從迷藥的藥力裡被冷水潑醒,卻只看了一圈周遭,並未慌亂,不由道:「小女娃倒是很鎮定,倒不愧能被他瞧上。」

  姜雪寧不知他說的「他」是誰。

  但左右看看,裡外拿刀拿劍的都有,穿常服的穿道袍的不缺,可唯獨這老頭兒一人坐著,還有小美人兒捶腿,不用想都知道該是這一場的始作俑者了。

  她哪裡有什麼驚慌呢?

  當下只道:尊駕出動那樣多的人,花費那樣大的力氣,將我迷暈抓了來,除了綁起來之外也不打不殺,那想必是我這個人還有不小的利用價值。既然如此,性命無憂,急有什麼用呢?」

  老者便笑了一聲,竟多了些讚賞之意:「不錯,識得大體。貧道修道多年,俗世的名都已忘了,道號『萬休子』,喚我『真乙道人』也可。此番大費周折請姜二姑娘來做客,手底下那些小孩兒做事沒輕重,路上若有怠慢,還請姑娘海涵。」

  萬休子!

  真乙道人……

  儘管心中已有準備,可真當這名號在耳旁響起時,姜雪甯還是心底冒了一股寒氣。

  萬休子道:「這也不驚訝嗎?」

  姜雪寧道:「若沒猜錯的話,去年山東泰安府遇襲,便該是閣下的手筆。只是那一次沒成罷了。天底下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想防也難。道長處心積慮,伺機而動,得手也不奇怪。」

  萬休子頓時撫掌大笑:「好,好!」

  姜雪寧可聽說過這人。

  儘管前世從未見過,也不知對方最終下場如何,可二十餘年前聯合平南王一黨攻入京城,殺得半座京城染血,連皇族都差點覆滅,可算得上是謀逆史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朝廷簡直對此人恨之入骨。

  奈何天教在南邊勢大,而自打當年事敗後,萬休子便甚少再出現於人前,只通過自己手底下的親信操控教眾,非不得已絕不露面,行蹤甚是隱秘。

  所以即便官府絞殺多次,也未有所得。

  她一時倒不特別能猜透對方為何抓自己來,是以不敢輕易開口接話。

  但是跪坐于地給萬休子捶腿的那姑娘,聽得萬休子竟對姜雪寧這樣和顏悅色,竟吃了味兒,朝她橫了個白眼,轉過頭卻越發楚楚可憐地挺著胸脯往萬休子面前湊,聲音嬌軟得讓人起一身雞皮疙瘩:「教首,今日已將暮時,您還不服仙丹麼?奴、奴這裡硌久了……」

  萬休子垂眸看她一眼。

  那妙齡女子便討好地自懷中摸出一丸紫紅色的丹,朝著他遞來。這丹丸乃是花了許多力氣煉製而成,是萬休子日常所服,至於效用麼……

  萬休子往那女子臉上也摸了一把,才將那枚不大的丹丸取了出來,放入口中服下。

  姜雪寧看著,隱約覺察出這二人的關係來,看得一陣惡寒。

  萬休子服食丹丸後面色稍稍紅潤了些,只拿手點過那妙齡女子的胸口,脖頸,最後掐著下頜,抬起她臉來打量,又重看向姜雪寧,似乎在比較著什麼。

  那女子酸得很:「奴不好看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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