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昔有琉璃瓦 | 上頁 下頁
二一


  「凍壞了吧,」老大爺穿得鼓鼓囊囊地站在蒸汽裡格外慈祥,「吃什麼?送完你們這撥我就收攤了。」

  其實也沒剩什麼了。三個人各要了一碗湯麵,像刺蝟似的蜷進了夜宵鋪子裡。竇思遠把手插進袖子裡,若有所思地看著門外的一片漆黑。

  「有的時候想走了,就想想這裡的夜色。」

  「你想走?」邵雪率先抓住了重點。

  「可不是嗎?」他笑,「出來三四年了,也沒混出個人樣來。可要是回了家,哪有這裡的條件做修復呢。」

  他也不小了。同學裡有的下海經商,有的去了藥廠做技術骨幹,也有專心做學術的,在美國讀博讀得風生水起。只有他,守著一堆舊罎子,好像永遠也沒個盡頭。

  「幹這行不就這樣嗎?守得住寂寞,守得住清貧。人家尊敬你叫你一聲老師,心裡的苦只有自己知道。」

  說者有心,聽者無意。到底還是太小,那些成年人的掙扎與糾結,他們全都看不到。

  好在看不到。

  竇思遠把他們送到家門口,又折回醫院。按理說,他今天是值白班,晚上就輪著傅喬木了。可他就好像心被什麼牽著似的,怎麼也放心不下來。

  老人睡了,傅喬木也睡了。她蜷在病床上小小的一團,因為嫌醫院的被子不乾淨,只蓋了件大衣。

  「我為什麼不走呢?」

  他把自己的羽絨服脫下來,蓋到了傅喬木身上。

  「傅喬木,你說,我為什麼不走呢?」

  睡夢裡的傅喬木什麼都不知道。她吸吸鼻子,把臉縮進竇思遠的大衣裡。

  邵雪初三課業重,饒是週五也還得熬夜寫卷子。鬱東歌給她倒了杯熱水後回了自己屋,哭喪著一張臉對著邵華。

  「怎麼了?」

  「突然覺得人活著沒意思。」

  「你這起的哪門子心思。」邵華樂了,「活了大半輩子,倒覺得沒意思了。」

  「可不就是嘛。小的時候什麼都不懂,後來就上有老下有小。忙忙碌碌一輩子,終於孩子也長大了,自己也自由了,有錢又有時間,人卻老了,病也來了。」

  她這話說得太絕,連邵華都啞然了。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半分多鐘,邵雪那屋忽地傳來一聲大喊:「媽,我新買那外套呢?我明兒要穿!」

  「冤家,」鬱東歌沒繃住,樂了一下又扯著嗓子喊回去,「你自己衣服不知道擱哪兒啊?你去客廳那衣櫃裡自己看看!」

  人這一生,大概真的是很苦吧。

  邵華扳過鬱東歌的肩膀,給她揉了揉幾個酸痛的關節。

  「不過能看著他們長大,倒也不枉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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